2018坎城影展:不見容於當局的「朋友」如何衝擊肯亞

文/ 翁煌德 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

本屆坎城影展有一大新猷與一大憾事,驚喜乃是東非國家肯亞出現首部入選坎城競賽之作(一種注目單元),遺憾則是這部由瓦努莉.卡修(Wanuri Kahiu)執導的《朋友(暫譯)》(Rafiki ,2018)遭到了母國的全面禁演。作為女導演,她以女同性戀者為題,衝撞既有的肯亞民情與法治。

卡修的狀況令人聯想到本屆入選主競賽項目的俄羅斯導演奇里歐.塞雷布瑞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他們都以創作同性戀題材之作品衝撞體制。塞雷布瑞尼科夫曾製作以叛逃西方的蘇聯舞蹈家魯道夫.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為主題的芭蕾舞劇,並大膽納入不見容於俄國社會的同性戀情節。但他的下場更為慘淡,被俄國政府「設法」軟禁當中。

瓦努莉.卡修執導的《朋友》由烏干達作家莫妮卡.阿拉克.德.恩耶科(Monica Arac de Nyeko)的小說《詹布拉樹》(Jambula Tree)改編。片名“Rafilki”在斯瓦希里語之中為「朋友」之意,但故事的一對女孩並非只是朋友,而是一對女同志愛侶。而必須先知道的是,在肯亞,身為同性戀者便將面臨長達14年的徒刑。

劇情講述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戀上彼此,恰恰雙方的父親卻是水火不容的政壇對手。孩子與世仇結交本已經令人氣結,更何況還是在當地被視為禁忌的同志之戀。將《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般的肥皂情,置放在非洲的情境底下,以同性之戀出發,《朋友》的題材注定是渴望虧奇的影展寵兒。但電影本身囿於導演能力限制,場面調度欠奉,雖有些靈光,但難掩平庸面目。

一開場,美式流行樂帶領著觀眾隨著主人翁凱娜穿梭在肯亞的大街小巷,幾乎是以第一場戲就瓦解了東西方觀眾對非洲的原始想像,乍看還以為來到了紐約的布魯克林,竟帶有著《歡迎光臨奇幻城堡》(The Florida Project ,2017)的韻味。而飾演凱娜的莎曼珊.穆卡西亞(Samantha Mugatsia),氣質活像極了《藍色大門》(2002)時期的桂綸鎂,是個具有現代感的青少女,她始終將性向的困惑保留在神韻之中,不經言說,反而格外具有說服力。

顯然礙於國內的接受尺度,導演對兩女相戀的描述堪稱隱晦,自始至終也只是「吻到為止」,即便彼此間試探性的對望倒都蘊藏著激情的潛力。只可惜,情節的交代未能如兩人的情愫那般收斂,場面調度單調,諸如兩人約會的場景被凱娜父親瞧見的戲,皆充滿八點檔般的既視感。類似的套路籠罩著整部片,驚喜已成了奢求。電影的靈光純粹來自頗具觀眾緣的這對愛侶,撇開題材的特殊性,本片不具有坎城影展的水平。

然而,坎城影展的選片向來都有非關電影本身素質的考量,這次入選主競賽的埃及電影《逆著風的飛行》(Yomeddine)被坎城影展總監坎城總監蒂耶里.福茂(Thierry Frémau)拿來與義大利新寫實電影齊名,結果首映後引來不少批判。實際上該片的水準並不差,以痲瘋病人尋親為題,深具人道關懷,敘事和運鏡也都堪稱自由而流暢,就是落在表彰最高榮譽的主競賽單元這點惹來質疑。但我們或許也可以轉念將之視為坎城對埃及電影的鼓勵。

至於卡修的《朋友》,無論是擺在肯亞電影的脈絡,抑或非洲電影的脈絡,則同樣深具意義。雖然該片是由荷蘭電影基金會資助,但主要的製作公司則來自南非。然而,連作為非洲相對現代化的南非,也在兩年之內因為描述男同性戀的電影《割愛》(The Wound ,2017)激發不少社會議論。

由此可見,坎城影展將《朋友》納入影展的選擇,對於態度保守的肯亞當局而言,更是尷尬至極。在坎城影展揭幕前三週,肯亞總統烏胡魯.甘耶達(Uhuru Kenyatta)才在接受CNN專訪時,明言「同性戀權利在肯亞不重要」,這項表態對本片堪稱重擊。

事實上,不僅同志議題,留美歸國的卡修之前便曾多次公開談論肯亞的愛滋病和女性割禮議題,對政府所扮演的角色時有批評。但也誠如她在坎城首映後的宣言:「我相信禁令有天會得以扭轉,作品將會在肯亞放映。」創作者的頑抗精神,無疑成了本屆坎城影展令人難以忘懷的印記。

(本文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作者介紹: 影評人 翁煌德/無影無蹤(臉書粉絲專頁)。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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