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影與奧斯卡漸行漸遠?

文/ 翁煌德 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

回顧奧斯卡獎與日本電影的關係,相信大家都能直覺想起將近十年前,《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2008)的爆冷大勝。不過令人意外的是,若過去非正式競賽的三座榮譽獎不計,瀧田洋二郎領取的這座奧斯卡,竟還是日本拿下的首座最佳外語片獎。

日本從1957年本獎項正式設立並納入競賽項目以來,共計入圍了12次之多,在所有參與角逐過的122個國家與地區之中,入圍次數與丹麥並列第五,僅次於法國(37)、義大利(28)、西班牙(19)、瑞典(15)。然而,日本雖然表面上是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入圍大戶,細看紀錄,卻發現該國早已不是金獎大熱。

近35年來,日本其實僅兩次入圍奧斯卡,分別是山田洋次的《黃昏的清兵衛》(2002)和瀧田洋二郎的《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島哲也的《告白》(2010)則只擦到了邊,止步初選九強。

日本在奧斯卡的輝煌史是在1952至1982年這30年間,真正開啟歐美觀眾對日本電影認知的《羅生門》(1950)在1952年榮獲奧斯卡榮譽獎,短短五年間,衣笠貞之助的《地獄門》(1953)和稻垣浩的《宮本武藏》(1954)也獲得榮譽獎殊榮。雖然當時這批海外獲獎作品在當時的日本人眼中,地位反而不是太高,或也可解讀成歐美人「少見多愛」。

從1957年外語片獎正式設立起,市川崑、木下惠介、勅使河原宏、中村登、小林正樹、熊井啓、小栗康平等導演前仆後繼般進入奧斯卡獎的殿堂,其中不乏日本新浪潮名將。當時在歐美享有大師美譽的黑澤明兩次出手也憑藉《電車狂》(1970)和《影武者》(1980)獲得提名。

不過自從小栗康平以描述日本戰後處境的《泥河》(1981)獲得提名後,日本彷彿被奧斯卡拋棄一般,反觀其他名列入圍榜的五國,在近20年來的入圍數量依然可觀,入圍次數如下:法國(8)、義大利(8)、丹麥(6)、西班牙(4)瑞典(4)

山田洋次第四次申報的作品《黃昏的清兵衛》獲得青睞,但普遍認為該片能走到這一步已屬萬幸,論述議題更貼近時下歐美觀眾心理狀態的《老爸的單程車票》(The Barbarian Invasions ,2003)成功突圍。至於《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的勝利,至今仍被認為是一場謎團。

之所以日本距離奧斯卡越來越遠,原因其實與韓國狀況相近,即推派的作品多半是毫無勝算之作。好比李相日的《扶桑花女孩》(2006)、石井裕也的《宅男的戀愛字典》(2013)和武正晴的《百元之戀》(2014)等片,在日本人或亞洲鄰國觀眾眼中,也許都稱得上有趣或具有娛樂性,但光是議題上(反法西斯、反納粹、反戰與轉型正義題材更容易討得奧斯卡歡欣),就顯然不可能是成為奧斯卡獎的選項。

在早年,日本還會推派反戰題材如《緬甸的豎琴》(1956)等片參賽。但到了近十年,社會思潮逐漸轉變,無論在市場還是評論界,政治光譜偏右的《永遠的0》(2013)和《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2016)都更獲得日本人自身認可。報名角逐奧斯卡的《我的長崎母親》(2015)的背景雖在二戰後,卻因避談日本罪行,聚焦自身民族苦難,難免也受到一些爭議。

德國人對戰爭罪行的深切反思與檢討以及針對轉型正義的思索,全都以主旋律的姿態反映在影視作品上,其中《何處是我家》(Nowhere in Africa ,2001)和《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 ,2006)不僅主題符合奧斯卡所好,作品本身也特為傑出,而兩片也分別獲得了外語片獎殊榮。

反觀日本政府一向對發動侵略戰爭、慰安婦等問題避重就輕,連帶影響了影視創作的題材與立場傾向,市場上可說嚴重欠缺對戰爭時暴行深刻檢討與反思的優秀作品,取而代之的卻是緬懷神風特攻隊的右翼大片《永遠的0》。但日本當下的社會思潮,首先不認罪,自然也不贖罪,即便俯首的導演,恐怕也被列為政治不正確,難以代表日本出征。

日本不可能不知道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政治性,但近二十年來,除了左派名導新藤兼人的《戰場上的明信片》(2010)屬於特例之外(導演以99歲之姿披掛上陣,在當時也挺具有話題性),多半寧願推派議題上「無關緊要」的作品出賽,講好聽點,都是主打普世情懷,如親情,如愛情,如夢想,如生命奮鬥云云,格局太小,就連《幸福湯屋》(2016)之流,都敢選,在筆者眼中,這與中國送《戰狼2》(2017)參賽無太大差別。

莫非日本沒有適合推派的導演?端看下列名單,即可發現在歐美享有一定知名度的若松孝二、北野武、三池崇史、黑澤清、今敏、園子溫、塚本晋也、河瀨直美都沒有一次得以為國出征,即便《塚本晉野之野火》(2014)這樣的片不見得出色,但顯然才更符合奧斯卡邏輯。

日本近30次奧斯卡叩關史(導演/片名):

1987年今村昌平《女衒》

1988年山田洋次《城市英雄》

1989年敕使河原宏《利休》

1990年小栗康平《死之棘》

1991年黑澤明《八月狂想曲》

1992年五社英雄《女殺油地獄》

1993年黑澤明《一代鮮師》

1994年高畑勳《平成狸合戰》

1995年熊井啟《深河》

1996年山田洋次《學校II》

1997年宮崎駿《魔法公主》

1998年平山秀幸《乞愛者》

1999年降旗康男《鐵道員》

2000年小泉堯史《黑之雨》

2001年行定勳《GO!大暴走》

2002年平山秀幸《OUT主婦殺人事件》

2003年山田洋次《黃昏的清兵衛》(入圍)

2004年是枝裕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2005年崔洋一《血與骨》

2006年李相日《扶桑花女孩》

2007年周防正行《嫌豬手事件簿》

2008年瀧田洋二郎《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獲獎)

2009年君塚良一《誰來守護我》

2010年中島哲也《告白》(進入九強初選)

2011年新藤兼人《戰場上的明信片》

2012年徐英姬《應許之國:雙重人生》

2013年石井裕也《宅男的戀愛字典》

2014年吳美保《陽光只在這裡燦爛》

2015年武正晴《百元之戀》

2016年山田洋次《我的長崎母親》

2017年中野量太《幸福湯屋》

(註:以上名單年份為該屆奧斯卡所獎勵之電影年份,頒獎典禮於該年份隔年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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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影評人無影無蹤。翁煌德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

「評論家只不過是在試著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跡,他們的評論不是要寫給藝術家看的。」— 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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