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同志更「面臨考驗」的,是原住民同志

上周老師就做了預告:下周主題是【原住民和同志】的議題。

今天來分享的是文賢,但他看起來真的一點都不原住民,也一點都不同志。⋯

他混了1/4漢族血統,也正好大比例傳承了那部分血統。

#同志遊行頭版面

他問我們:有沒有發現,臺灣同志遊行中,上版面頭條的都是穿SM綁帶、袒胸露乳、兔裝熊裝等變裝皇后,大家有看過原住民穿著自己的服裝出現在遊行隊伍裏嗎?有上報紙嗎?

他再問:臺灣最有特色的是什麼?我這個外來者第一反應就是:原住民啊。

那,為什麼在同志遊行這麽重要的活動中,原住民集體啞然失聲?去哪里了?這個問題先放一下,聊別的。

#原住民歧視

這是喜恩老師的通識課《原住民文化與社會》,班上超過70%都是原住民。文賢問在座的大家,從小因身分受過歧視的請舉手。

回頭一看,這麼多哦。「大家會笑我的語調,糾正我,告訴我游泳不是雨泳。」「我長得比較黑。」「有人說我出現在這裏,是考試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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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一個受原住民和同志雙重歧視的人的生命故事。

他問我們:有沒有發現,臺灣同志遊行中,上版面頭條的都是穿SM綁帶、袒胸露乳、兔裝熊裝等變裝皇后,大家有看過原住民穿著自己的服裝出現在遊行隊伍裏嗎?(作者提供)

#你第一次喜歡別人是什麼時候

文賢問我們,你們第一次喜歡別人是什麼時候?我想到了,是小學二年級,一個丹鳳眼的寸頭男生,他的名字裏有一個「棋」字,他跑步很快⋯我陷入美好回憶。但文賢的第一次喜歡,卻充滿了痛苦。當時班上有個調皮男孩,老師讓文賢在課業上幫助他。他們開始一起讀書,朝夕相處。文賢對他有加倍關注,也有加倍關心。他們一起遊戲,甚至一起翹課。

#第一個轉捩點:你需要看醫生。

老師在聯繫簿上留言:「最近怎麼了?」你不是去帶他學習的嗎?為什麼你自己反而功課倒退?為什麼總是形影不離?

他搞不清楚。他在那個男孩子面前,變得很奇怪。

他很在乎他。同齡的男孩子都很幼稚,他找女同學幫忙。大家團團坐,聽他描述心情,分析行為。這一切的結果是:你喜歡他!

喜歡,我喜歡他。

回家以後,文賢笨拙地搜索六個字:「男生喜歡男生」。那個時候還沒有「同志」,還不知道「gay」。資訊立馬跳出來。十四歲的他被嚇到了,因為出來的畫面都是羶色腥,舌吻,肛交。

老師回應:「你要去看醫生。」自己尊重和信任的老師,說他有病。那是2003年,他的生命的第一個轉捩點。他想到死。

#第二個轉捩點:這沒什麼

2005年,李安的《斷背山》在教室裏播放。文賢在一所男校讀書。

班上的男生故意模仿裏面的情節,貼在一起,大聲告白,假裝要親吻。旁邊的人起哄:「你神經喔!你搞gay喔!」文賢很不舒服。

#老師

「老師,我最近不開心。」為什麼呢?「因為我喜歡男生。」老師說:「你最近不開心,和你喜歡男生,有什麼關係?」他告訴老師,班上男生們最近的行為舉動,讓他覺得自己很怪,自己和大家不一樣。老師說:「你喜歡男生,這沒什麼。」老師是一位佛教徒。

有一天,老師把所有同學叫進來,坐好。他說「你們是我的學生。我希望我的學生可以尊重別人。」文賢坐在角落,全身緊張。他知道老師不是莫名其妙讓大家坐好。

「我的學生,應該懂得尊重別人的喜歡,無論他喜歡女生,或男生。」老師說得很慢,卻很清楚。文賢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無法掩飾。「或男生。」謝謝老師。


「我的學生,應該懂得尊重別人的喜歡,無論他喜歡女生,或男生。」老師說得很慢,卻很清楚。文賢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無法掩飾。「或男生。」謝謝老師。(作者提供)

#決定跟同學出櫃

也就是那一天,他決定跟同學出櫃。當晚他在學校的論壇裏發表,自己的性取向。

因為家住得遠,不用參加早自習。第二天文賢來學校的時候,本以為會發生很多轟動,結果一切如常。颱風眼嗎?

他問身邊的人「你們有看到嗎?」大家說「喔,有啊。」「老師早自習有跟我們討論一下。」這樣,謝謝老師。

一開始,同學們不跟他走在一起,回避他,懼怕他,不敢正視他,更不敢,背對他。

還好,他有一位好老師。透過老師表態,他慢慢地被接受。這是老師特殊的力量。

#長輩的力量

學校的老師尚且如此。部落裏的長輩呢,他們也有很大的權威。但,長輩們從小跟他說:「你有精神病。你需要看醫生了。」大家沒辦法接受他。這是一整個的「部落的壓力」。部落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

#第三次人生轉折:跟媽媽出櫃

有一次過年,他和媽媽、哥哥姊姊出遊。紅綠燈前,一對男同志牽手嘻笑而過。媽媽嘖一下,說:「咦,他們好惡心喔,搞同性戀。」媽媽的事不關己,紮在他心上。媽。你的兒子,我,和他們一樣啊。文賢問:「哪里噁心?」媽媽笑不出來了。空氣瞬間冰凍,哥哥姊姊大氣都不敢出。

#你是嗎

有一天媽媽來接他,他們在機車上,一前一後。媽媽問「你是喔?」是什麼?是我兒子嗎?是原住民嗎?是臺灣人嗎?是什麼?

不用說什麼是什麼,彼此心知肚明。「我是。」文賢說。「好噁心。」媽媽說。「你是說肛交嗎?」「所有。」連續六年,家中過年氣氛都冰涼至極,沈下去了⋯

就因為,那一年湊巧的春節,那一次湊巧的紅綠燈,那一對湊巧的男同志。

「你要我怎麼跟鄰居說?」

「怎麼這麼噁心啊。」

「我們家的血脈⋯」

「你爺爺怎麼辦?」

文賢不知道,他好像得罪了全世界,他得罪了整個部落。家中不得安寧,就這樣吵了六年。

#對不起

有一天他接到媽媽的電話,媽媽聽起來一身酒氣,「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文賢想該不會是欠了大筆賭債。「我跟你阿公說了。」原來是這個。文賢是有阿公帶大的,他最不敢告訴的人就是阿公,阿公90歲了,又有心髒病,他真的怕阿公知道了突然發作直接離世⋯

#阿公說這沒什麼

阿公說這沒什麼,這都什麼年代了。文賢還是擔心阿公誤會,顫顫地說「阿公,我說的那種喜歡,是你對阿嬤的喜歡。」阿公說他知道啊,啊蔡康永不就是嗎?蘋果日報不是每天都在寫嗎?

文賢想起來,他成長過程中阿公多次提到蔡康永,說他很了不起。他第一次把這二者連結。那麼瞭解他的阿公,怎麼會不知道呢。

阿公是榮民,一個身分地位都很保守老派的人。一個他以為完全不會接受自己的人,卻跟他說「這沒什麼。」

#媽媽幫他出櫃

從此,媽媽在部落裏幫他到處出櫃。「啊你孩子這樣你不擔心喔?」媽媽說「我爸都那樣講了,我怎麼辦?」那是2012年。部落裏有一種特殊的潛規則:德高望重的老人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一個年輕人在部落暢行無阻。文賢得到爺爺的認可。他覺得幸運。

#原住民立委

有一個討厭的孔性原住民立委說:「原住民裏沒有同志。」「我們不需要立法。」怎麼會這樣,我就是原住民,我就是同志,你為什麼在否定我的生命?文賢站上臺,他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嗆蝦:原住民裏沒有同志嗎?那我是誰?我現在就有血有肉地站在這裏,請大家看看,我是原住民,我是同志。

#以原住民身分踏出彩虹

漢人同志朋友邀請他以原住民身分穿族服走上街頭,但身邊的原住民同志說自己還是沒有辦法,他們回部落還是要隱藏自己。那年他24歲。文賢是極少數「幸運」的原住民同志。對,哪怕經歷了這麼多傷痛,如此多舛。還要說自己是「幸運」的。

原住民運動絕對不只是原住民自己的事,同志運動更加不只是同志自己的事。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同學、同事、親朋好友中有沒有同志。(作者提供)

#臺灣的今天

今天,臺灣通過同志婚姻合法,亞洲第一。那然後呢?部落裏的氛圍有變得比較好嗎?還是教會越來越強大?許多法令多是漢人定的,非原住民。困難重重。永無止境。文賢的原住民同志發聲組織:原住民同志團隊和同志諮詢熱線,推了7年,只有6個人。多難啊。

#玫瑰少年墜地

前幾日,臺北一位國中生跳樓,因為被霸淩。家長們會認為這件事是同志小孩的事,和自己的「正常」孩子沒有關係嗎?但霸淩他的人,就是我們的孩子。當你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推他下去的其中一只手,心何安?

原住民運動絕對不只是原住民自己的事,同志運動更加不只是同志自己的事。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同學、同事、親朋好友中有沒有同志。

#七年六個人

七年才六個人?

對。

我問為什麼?其他五個人,又是為什麼?

因為站出來發聲的前提是,我們自己必須出櫃,我們要一次又一次揭開傷疤。我們要面對一整個部落的輿論和高壓。文賢說,其實每一次出櫃,都是一次生命的整理,記得有一次他們去演講,台下的都是媽媽、帶著小孩的阿嬤阿公。那一次的壓力,就像是對著整個部落的人出櫃。他們覺得每一次對部落外的演講,都是跟部落出櫃的練習。

其他五個人中途都有跑掉一下,可能失戀去療傷,可能工作等生活現實層面的障礙等,但很感激的是,大家一路堅持下來了。感謝這六個人的勇氣。

文賢說,其實每一次出櫃,都是一次生命的整理,他們覺得每一次對部落外的演講,都是跟部落出櫃的練習。(作者提供)

#一個很好笑的問題

為什麼我結婚要經過2300萬人的同意?你結婚需要問樓下阿姨的同意嗎?是啊,為啥要經過你同意?

文賢5.24日要結婚了。

天啊!!!!!!!

聽完他以上的分享,再聽到這個消息,我眼淚瞬間漫出來⋯恭喜他。恭喜你。還有,你們要做的事情,還沒完。至少在原住民同志能肆無忌憚穿著族服參與遊行之前,我們就還有很多可以做的。繼續加油。這才剛剛出發呢。

※作者為世新大學大二學生
※本文為個人觀點,不代表《立報傳媒》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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