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傳統演說」的修辭策略

/溫偉群,世新大學口語傳播學系教授

前一陣子國內外媒體大幅報導美國首席大法官羅伯茲,受邀到兒子的中學畢業典禮發表演說,媒體報導後不到三週,這場演說在YouTube的觀看次數已衝破3 0萬。華盛頓郵報稱讚羅伯茲寫出最好的一篇文章,比他寫過的大法官意見書都更好。各種政治立場的網友,也給予這位保守派大法官的演說一面倒的正評,這與國內部份人士先前遭遇的處境剛好形成對比。

如果只看媒體的片段報導,我們容易將演說的成功,歸因於羅伯茲的「崇高地位」與他的「另類祝福」。國內外媒體的標題,多聚焦於美國首席大法官祝福畢業生遭遇「不公正對待」、「背叛」與「失敗」,似乎首席大法官是靠「非傳統演說」來出奇致勝。

其實,首席大法官的身份不見得加分,美國人民對最高法院的信任仍在低點,而大眾對羅伯茲先前反同婚的立場也毀譽參半。仔細審視內容,羅伯茲的演說大體上也「蠻傳統的」。全長約十二分鐘的演說裡,被媒體引述的那段「非傳統祝福」只佔一分多鐘,其他的部份包括開頭從現場天氣切入,接著請學生轉身對父母鼓掌致謝、結尾引歌詞祝福,與轉場幽默技巧,這些在演講教科書上都非常「主流」。而主題包括親情、感恩、關懷與回饋等也多屬「老生常談」的傳統價值。

簡言之,一小段「非傳統祝福」雖是吸睛亮點,但看完了這大體上蠻傳統的演說,絕大多數人仍出現一面倒的正評,就不能只歸因於「非傳統祝福」了。古典修辭學以來的大家沿用的理性、感性與人格面向提供了合理的觀察角度。

先說理性面向。畢業典禮是儀式,在儀式的演說必須符合預期,讓人感覺合宜適當。許多網友評論說,羅伯茲的演說講出了他們想講的話。這所中學Cardigan Mountain School是一所昂貴的寄宿學校,羅伯茲因而提醒學生別出現權貴子弟的行徑。祝福這群「幸運的」學生人生遭遇逆境因而成長、提醒他們感恩與回饋、並要求他們對基層清潔人員與陌生人表達善意,充分宣揚了重要的教育價值,也呼應了社會大眾的期望。

演講中感性因素也沒缺席,羅伯茲朗讀鮑伯狄倫五十年前寫給兒子的歌「永遠年輕」來結尾,在演講中考量學生聽眾的不耐而不時穿插小幽默,而演說的開場更是以感性訴求為主體。羅伯茲演說開場不久即以家長的經驗,描述送孩子前來寄宿學校的內心掙扎,並帶領孩子們回溯從剛來的擔心孤單到現在的融入,這些訊息讓現場聽眾覺得演講人是「自己人」而產生認同。就像引言人所說,在Cardigan這所學校,羅伯茲永遠會先被認

知是「傑克的爸爸」,而不是先想到他的首席大法官身份。

演說中持續展現「三好人格」也是關鍵點。亞里士多德在修辭學中解釋,演說者可信的人格來自呈現好智能(good sense)、好意圖(good will)與好德性(good moral character)。羅伯茲演說中最常透過對比典型的句型,來彰顯自己的觀點突破傳統,這種形式對喜新求變的青少年頗有加分作用。例如典型的畢業演說者祝你好運,我就來個非典型祝福,先祝你遭遇逆境(但是其實目的仍是讓你變更好),這種多讓你想一輪的思想就有「突破老梗」的感覺。而運用現場的對比幽默(如人人穿相同制服卻要「作自己」)則是展現好智的另一種方法。請注意羅伯茲每一句非傳統祝福都緊接著展現好意(如「有時受到不正義的對待,使你了解正義」),明顯呈現「逆境使你成長」的善良意圖。而羅伯茲開頭請學生面向家長鼓掌感恩、穿插在小幽默中的毅力、關懷等正面價值,以及後段請學生寫信回饋恩師的建議則展現好德的特質。十二分鐘下來,演講人看來幽默有智慧(智)、對聽眾體貼又充滿善意(善)、再加上符合社會期待令人尊敬(德),叫座(高點閱)又叫好(正評)的反應當然就不令人意外了。

成功的演說常具有類似因素,即使一些看似「非傳統」的演說,其實也常符合成功演說的一些常規。演說固然有創意的一面,但也有規則的一面。雖然每位演講人的特性不一,但是掌握修辭學的常規是多數人都做得到的,也是我們學習說得更好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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