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嗎?台灣社會「不婚」問題與性別平等教育有關!

/詹昭能,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系主任、社會愛情教育與研究中心主任

從台灣社會的「不婚」風潮談起

理論與實務均顯示,婚姻可提供情緒與社會支持,有助於經濟安全與健康生活習慣,也能讓生活更有趣,國內外諸多研究文獻因此顯示,在婚姻關係中的人顯得比較幸福(黃郁婷、李嘉惠、郭妙雪,2011)。

然而隨著社會快速變遷,原本是「家庭至上」的台灣社會,竟在不知不覺間,晚婚與不婚「成風」。除了日常生活周遭的觀察,內政部統計資料也顯示,20年來國人結婚率與結婚對數堪稱「節節敗退」。例如民國89年為8.3%(183,028),98年已下滑到最低的5.0%(116,392);儘管後來在「百年好合」結婚熱潮帶動下,問題的發展似乎已趨於穩定,結婚率也僅剩6%左右,結婚對數則約為15萬(內政部戶政司,2017;內政部統計處,2017)。

是的,當前台灣社會不婚問題嚴重,試問問題何所自?很多人強調經濟不景氣,「立業」都很不容易,還奢談「成家」之事?經濟問題真的足以讓人望「婚」卻步嗎?數字會說話!例如「中華民國105年國民生活狀況意向調查報告」(內政部統計處,2016)就顯示,國民對「和配偶生活」之滿意度,與個人每月平均收入並沒有無顯著相關。是啊!傳統社會經濟條件顯得更貧瘠,父母都可以生養眾多,老來「兒孫繞膝」;當代社會物質生活相對富裕,人們卻視生養小孩為畏途,終老時宛如「膝下無人」。經濟因素顯然不是真正的關鍵,周遭很多經濟豐腴者就是不婚或不生,不是嗎?

近年來各級政府紛紛推出相關政策與福利措施,鼓勵未婚男女走入婚姻,並且希望進一步緩解因此衍生而來的少子化「國安問題」,只可惜效果始終有限,關鍵其實就是未能「對症下藥」。至少其中有個重要的因素被忽略了,那就是國人的婚姻與家庭價值觀的重大改變問題(李秉穎,2017;許嘉珍,2013;詹昭能,2017)。請大家試著閉上眼睛,「聆聽」耳邊迴盪迴盪的聲音,是不是充斥著「婚姻不是必要的」;「婚姻生活太辛苦了,何彆咧?」;「一個人過得好好的,何必結婚呢?」等等論調。問題是「事實」真是如此嗎?

有人說婚姻多半不幸福,是嗎?

是的,很多人放棄結婚念頭,節節高漲的離婚率應該是重要關鍵因素之一。根據內政部統計處人口靜態統計資料顯示,十五歲以上人口婚姻分配比率,離婚部分確實從民國65年的0.90%逐年上升,然而即使到了去年,也僅有8.02%,有偶的仍超過半數(50.81%)(參考詹昭能,2016b;內政部戶政司,2017)。

其次,與日俱增的家庭暴力事件,難免讓人生「畏」!根據衛生福利部統計資料顯示,全國家庭暴力通報件數,從95年的6萬6,635件上升至104年的11萬6,742件,10年來增加了5萬107件(75.20%)。若依案件類型觀察,近10年以「婚姻、離婚、同居關係暴力」(以下稱親密關係暴力)約占53%至63%之間最多;若依被害及加害者兩造關係觀察,近10年家庭暴力總件數以「婚姻中」(含共同生活或分居)占41.39%最多(內政部警政署,2016)。

面對節節高漲的離婚率,又目睹與日俱增的家暴案件,很多人說婚姻與家庭的幸福可遇不可求。問題是真是如此嗎?數字會說話!根據「中華民國105年國民生活狀況意向調查報告」顯示,國民對「整體家庭生活」之滿意度為91.0%(很滿意39.9%、還算滿意51.1%),不滿意度僅為8.1%(不太滿意6.2%、很不滿意1.9%);就家庭組織型態分析,滿意度最高的三類依序分別為「核心家庭」者最高(92.9)、「主幹家庭」者最高(91.1)與「夫婦倆人」者最高(91.0),滿意度最低的三類依序分別為「隔代家庭」(79.9)、「無親屬關係家庭」(81.7分)與「獨居」(83.2);再就有無6歲以上子女論,「有」(77.2)的比「沒有」(72.5)的滿意度高。由此可見,婚姻與家庭幸福多半不幸福的說法,「言過其實」了!其實,仍在婚姻狀態中的人多半也應該會同意,婚姻關係沒那麼「可怕」,家庭生活也沒那麼令人「難過」,我們何必「自己嚇自己」或自我設限甚呢?

話說如火如荼開展的「個人主義」性別平等教育

面對如此消極甚或悲觀的婚姻價值關與家庭生活經營論調,讓人不由得「思想起」我們打從1998年起就如火如荼推動的性別平等教育。當年先是以「兩性教育」之名,融入國民中小學各學習領域發展課程,並於2001年訂定課程綱要正式實施。2004年性別平等教育法公布實施後,翌年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2012b)。將近二十年來在教育部政策主導之下,各級學校堪稱卯足全力推動性別平等教育,而且

績效卓著。例如世新大學愛情教育與研究中心「2016年大學生感情生活意見調查」(詹昭能,2016a)結果顯示,當前大學生以五點量表評量求學過程受過「性別平等教育」的強度感受分數高達3.84;針對婚後財產處置、家務分工、居住所或生活費等簽訂婚前協議書的必要性(3.07),以及認為情人或夫妻雙方可以獨立自主的可能性(3.93),還有願意應配偶要求辭職擔任全職爸爸(或全職媽媽)的程度(2.77),大學生的反應也都顯示我們的性平教育「成果」可觀。其次,根據去年年底台灣民意基金會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國人對於「同性婚姻合法化」問題,贊成者46.3%、反對者45.4%,雙方旗鼓相當。進一步就年齡交叉分析發現,四十歲以下的民眾有64%贊成,四十歲以上超過50%的人反對(鍾麗華與林良昇,2016)。

追本溯源,此項由婦女運動或性別平等運動驅使與主導的教育政策,乃是西方個人主義文化的「產物」(張玨與吳燕秋,2002),相關的論述觀點或主張極為明顯。例如蕭昭君(2014)在「性別平等季刊」「婚禮習俗中的性別平等問題」專題引言強調,「只有平等,才能保證幸福」、「只有平等,幸福才有可能持久」。問題是「保證幸福」真的「只有平等」嗎?真的「只有平等,幸福才有可能持久」嗎?又如儘管游美惠(2012)主張,個人主體性之確保以及培養相互協商、解決衝突的能力,是探討親密關係不能忽視的重要議題。另一方面她卻引用Phyllis Chesler的話:「如果愛強迫你妥協、放棄自己,那麼就不是真愛」,強調我們需要更積極建構非壓迫式的(nonoppressive)或進一步想像更平等的親密關係內涵。尤其女性主義者陳家萱(2014)指出結婚後要「1+1>2」,並非多包容對方,以至於變成「0.5+0.5=1」;其實包容就是為了『1+1>2』,不包容就會變成1-(0~1)以至於<1啊!還有如女性主義者陳家萱(2014)表示,人可以不用結婚,也不一定需要生小孩,她的父母也是這樣的想法。是的,單身沒有招誰惹誰,更不應給予歧視或差別待遇,婚或不婚的抉擇與身份皆應獲得應有的人權保障(參考韋彥如,2015)。然而談戀愛或結婚真的需要動機甚或某種程度的堅強意志,又儘管不婚也可以生子,但為了人類社會的永續經營,結婚應該值得大力推廣。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如果連父母都「無所謂」,那也就難怪年輕人結婚生子的意願每況愈下了。

如此個人主義的思想與文化,不利於婚姻關係與家庭生活經營,其實西方學者已開始了省思與研究行動。例如有學者指出,1960年起個人主義增強了,支持性社會連結減弱了;如此趨勢在婚姻連帶關係與非正式關係網絡的弱化反應至為明顯。以美國為例,越來越晚婚,離婚的也越來越多,結婚的也越來越少;個人主義上升,家庭整合性(family integrity)卻下降了;重點是個人主義總是受限於(包括歸屬)集體主義需求;重視自我滿足的價值(堅持個人權利、擁護個人自由、看重自我),與投入或承諾感(責任感、持久性是美德、愛是一種職責),兩方面總是存在於一種緊張關係(Myers, 1999)。進一步說,儘管個人主義提升了愛情的重要性或價值,某些個人主義的心理層向,例如強調自主性、掌控自己的生活或生命,以及討厭各種形式的倚靠或倚賴,卻可能不利於親密關係的發展。畢竟試圖協調彼此需求的親密關係雙方,奮力追求親近性,卻又不願意犧牲個人的控制感有困難(Dion, & Dion, 1993)。

簡言之,既有的「性別平等教育」,只強調愛情或婚姻關係的理想,卻忽略了其間難以擺脫的「現實」;簡單地說,理想的平等、獨立自主或自由適性談何容易?如此教育還可能讓人們誤以為「非得如此不可」呢!任何團體生活(包括家庭)除了講求自由,還需要團隊分工合作與紀律,尊重與包容個別差異甚或對方的缺陷也是不可或缺,不是嗎?夫妻相處之道不只是籠統的相互尊重、協調與妥協,甚至還有必要的犧牲呢!因此,近來有不少研究,從「共親職(coparenting)」角度,強調夫妻在家事分工公平與否的概念之外,應帶入了家庭系統的概念,也就是把家視為一個單位,不僅要「協力」,更需「同心」(利翠珊與陳富美,2004)。然而,如此重要的婚姻與家庭經營之道,都被所謂「性別平等教育」主張者有意無意的忽略了!

偏偏各級學校又輕忽婚姻與家庭所需的「感情生活教育」

至於事關婚姻與家庭價值觀的感情生活教育呢?多年來教育部的「關愛」始終遠不如性別平等教育的,不是嗎?讓我們看看學生的感受吧!

世新大學學生輔導中心早在88學年度,以北區大學院校1955位學生為樣本的「大學院校學生感情生活問卷」調查結果就顯示,儘管合計超過三成的北區大學生表是需要(27.7%)或非常需要(3.7%)旁人輔導或教導兩性交往之道。另一方面卻有近四成(37.3%)的學生表示,上大學以前的學校教育「完全沒有」提供感情生活教育或輔導,學校有提供「一些」的比例為47.3%,認為現在就讀的學校有「需要」及「非常需要」加強學生感情教育與輔導的更高達64.8%(世新大學學務處,民90年)又根據「2016年大學生感情生活意見調查」(詹昭能,2016)調查,大學生表示求學過程受過「性別平等教育」的評量分數為3.84,對於求學過程接受「感情生活教育(情感教育)」的狗受強度則僅有2.59;換個說法,對於學校在愛情(或婚姻)方面提供的教育(或輔導),大學生的評價甚至僅達2.14。以1到5為量尺的理論平均數3.0為比較基準,顯示我們各級學校在感情生活方面的教育還是明顯偏弱。

雖然依據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第13條規定,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應涵蓋情感教育,然而重點仍在於提昇學生之性別平等意識(參見教育部,2012)。涵攝於性別平等教育的情感教育,頂多只能「透過情感教育課程與教學的相關活動,讓大專校院學生瞭解情感關係(如愛情、友情、親情)所涉及的性別議題,去除情感互動的性別刻板模式,避免因情感問題而造成對自我或他人的身心傷害或其他性別暴力事件,進而發展優質平等與負責的情感關係」。如果想要「引導學生思考情感關係對於自我的意義,期以適切的態度表達、接受、拒絕情感,具備溝通協商與情緒管理的能力」(教育部,2016),性別平等教育真的很難「作功」。

結論:與其無限上綱「性平教育」,不如加強感情生活教育

回顧將近20年來,我們的社會其實仍舊如同涵文當年(1999)指出的,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在愛情裡掙扎,在婚姻裡痛哭,在兩性關係中徬徨無依;我們對愛真的懂得不多,我們在兩性相處中的認知不足,我們在家庭、婚姻裡的溝通不佳,我們對愛與尊重的學習意願也不夠強烈。尤其,近年來無論是未婚或已婚的感情生活問題事件頻見報端,豈是偶然?

又根據「2016年大學生感情生活意見調查」(詹昭能,2016a)結果顯示,當前大學生未來有結婚計畫僅有40.8%,沒有結婚計畫高達12.7%,另有41.5%的人表示「不確定」;至於他們現有的戀愛狀態,有將近四成完全沒有經驗(37.3%);目前沒有戀情的,甚至有4.1%的人不想談戀愛,表示隨緣的更高達55.5%。面對此情此景,讓人更加憂心少子化與老人化問題急劇惡化的台灣社會未來發展。

解決問題的關鍵之一就是要勇於面對國人婚姻與價值觀的轉變,一方面對於既有性別平等教育主張者的相關論述,可能影響國人「婚與不婚」的抉擇,教育部甚或行政院應嚴肅以對。另一方面,更要檢討與改變重性別平等教育、輕感情生活教育的政策思維與實務。

最後,面對當前性別平權議題的紛紛擾擾,乃至於婚姻與家庭問題頻傳,我們該強化其實不是性別平等教育,而是人際相處之道。具體地說,與其無限上綱「性平教育」,還不如從加強感情生活教育與人際關係教育(亦即落實群育)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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