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大學期中考卷難改?

文/陳宜倩 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

這學期有兩班大學通識課程,「性別與法律」與「性、愛情與法律」,是我近年來的學術關懷與教學重點,因為看到了越來越多青年們面對情愛關係、與性(資訊/言論/行為/認同)的疑惑,有時錯誤的決定甚至涉及法律責任,自傷且傷人,我們的社會與正式教育又不太願意討論這樣重要的議題,遂決定開設這樣的課程。剛看完期中考卷並與學生討論,心中產生了一些憂慮與疑惑,覺得「人生好難」。

考試可攜帶上課講義與書面參考資料(包括法條),禁止使用通訊器材,多為情境問答題,不太可能作弊,網路上也沒有這樣的題目或答案。這樣的題目,多少造成同學的焦慮,他們會問沒有「標準答案」嗎?「沒有標準答案,但是有是非對錯,同學要提出論點。能提出四個論點的會比兩個論點好」。

1. 推理與論證能力欠缺

請問同學兵役法徵召男性是否違反憲法,同學會把憲法第七條抄一遍然後說違反憲法,無推理過程,只有結論。題目問舊刑法強姦罪構成要件從「~致使無法抗拒」修正至現行刑法強制性交罪之「~違反他人意願」其改革原由,回答是「暴力致使無法抗拒」就是「違反當事人意願」了。學生似乎無法深究原因,習慣了「知道目前怎麼做,答案是什麼就是了」的這種答題模式,不願意或無法說明自己推論獲致結論過程。

2.辨識/探究根本原因能力欠缺

直觀而無法提出具體問題,只看見表面的理由,在事情演變過程中無法向前深究問題產生原因。坐在椅子上突然椅腳斷了,你認為是因為你太重了嗎?這樣的問題,無法看見有可能是椅子的材質、承重的範圍、使用的時間等等綜合因素,會直覺認定是個人因素。本次考試題目為在軍校校園性騷擾案件(上課已欣賞之電影:將軍的女兒),考題詢問如果可以改變劇情,其認為可以改變的關鍵時刻為何?

同學多半聚焦為,強暴案發生後的申訴程序建立,不該隱匿該案件發生。當然這也是重要的在校園內設立申訴案件管道,但只有少數學生提出,向前溯及防治該強暴案發生的本身,有位同學提出強暴案的發生並非是「性慾」或是女性不適合軍旅生活,而是一些男性對於該表現優異的女性嫉妒心生不平,因此聯合四五位男性以團體的暴力對其性侵,要讓她知道女性不該來軍中。也許在軍校即將進行男女合校之際應先行對於原本傳統上均為男性的就學環境分析並提供相關性別平等教育知能。

看到這題答案,心裡特別難過,包括女同學在內,好像大部份的人們認為女性在軍中註定有被強暴可能,只希望起碼發生後能有處理機制,好卑微的心願,似乎相當符合在父權社會生活的「習得無力感」(learned powerlessness)的病症。

3. 缺乏對現實社會機構的基礎理解

同學們普遍對於「軍隊」、「性別」、「男性」、「女性」有很本質性、單一的看法,認為男女之生理與體力差異,因此兵役法只徵召男性。對於志願役中已有許多優秀女性軍官不察,對於役男其實必須要先作體位檢查,也有一些男性不適合當兵不察,對於目前義務役多元徵召管道(已有替代役與其他選項)無知;對於軍事專業似乎還停留在「肉搏戰」的想像,軍隊也需要通訊、化學等等不同專業技術與軍職位置毫無理解。另外,答題常以「相關單位」結尾,無法說明是那個具體的政府部門應該負責,究責時不知找誰負責。

4.缺乏「學生主體」意識

問對於性騷擾防治「學生會」可以做什麼?「學生會」相較於學校正式課程(已有課程與演講)、學校行政(例如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學生事務處),學生們似乎無法意識到「學生會」可能功能,無法區辨其主體與其他單位之不同。多半回答找專家演講、加強宣導,有幾位甚至寫了與學校溝通加裝監視器。

看考卷後,我已深切反省幾天,這課是誰教的啊?學生的理解社會議題能力與思考方式似乎仍未能脫離傳統國民義務教育下的侷限,說好的「大學培養能獨立思考的公民學生」呢?這個目標似乎是遙不可及。期中考卷難改的是,發現我這半學期的努力成果有限,一星期100分鐘終究難敵日常生活的思考習慣,台灣社會討論性騷擾議題多年,監視器越裝越多;少子女化議題,衛福部也是提出贈送「育嬰箱」的解決策略;前幾年釣魚台爭議,也是說要舉行徵文比賽與印製郵票;台大校長遴選案至今教育部與所謂最高學府處理的方式與學生考卷上呈現的思考模式也差不多吧?到底要如何評價他們的回答呢?不及格的是我吧?該繼續努力的是我吧?「人生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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