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我們要展開公共論辯?

文/胡全威 世新大學口語傳播學系助理教授

日前,著名的哈佛大學桑德爾(Michael Sandel)教授再次來台發表演說,倡議加入道德與價值觀點的公共論辯有助於真正民主政治的發展。雖然這正是桑德爾教授多年來一直在鼓吹的主張,但是要讓意見不同的雙方坐下來討論,何其困難。而且,電視上的政論節目,不也常是讓藍綠兩方代表在節目中激烈爭執,口沫橫飛,公共論辯似乎也不是什麼神奇藥方,而只是更加深衝突而已。桑德爾教授對於公共論辯的觀點,真正能幫助民主政治的運作嗎?

舉例來說,臺灣社會內部對於同性戀婚姻平權的議題,在公開場合中,持不同意見的人,很少能坐在一起對話。又譬如,更早之前關於性交易除罪化的議題,同樣的,許多公聽會,僅僅一方出席,另一方選擇缺席,但默默地反對到底。就算雙方真正對話,又常看到是激情演出,此時此刻再強調公共論辯,是否真能對症下藥?

有關公共論辯時,應否加入個人的道德、價值觀,譬如傳統習俗、宗教信仰、倫理觀念等等,這是另一個大問題。不過,本文先試著從三方面為「公共論辯」在民主政治中的重要性,提出辯護:

首先,公共論辯有助於相互理解,建立基本的共識。

從相反面來說。解決公共爭議,不要讓意見衝突的各方對話,那會造成什麼情況?事實上,現在社群媒體中出現的「同溫層機制」,就非常像這樣的情況。因為我們的交友圈,很容易侷限在與自己有許多相類似背景的朋友圈中。自己所關心、偏好的訊息、網頁,也會隨著Google搜尋引擎、臉書等設定的演算法或是精準的廣告,出現在自己頁面上。對於意見不同、立場不同者,因為我們不願意按讚、留言(避免衝突),他們的訊息就會慢慢地隱而不顯。而我們以為的世界,以為的眾人意見,就是我們在臉書上所看到的,我們就活在這種同溫層當中。

當相異同溫層中的人們,必須透過投票來決定公共爭議時,就幾乎沒有任何對話的基礎。因為,彼此就連對於基本事實,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更何況要做出更進一步的價值判斷。舉例來說,反對同性婚姻平權者,最常提到的理由,就是認為婚姻平權者主張與青少年、兒童的性關係可以合法化。「是否主張」這是一個可以查證的「事實」,但是在同溫層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傳播,以訛傳訛,就成為根深蒂固的基本認知。

因此,鼓吹公共論辯的好處,就是讓相異同溫層中的人們,開始對話,開始聆聽到不同的聲音。重新建立所謂的客觀事實、基本認知,才不會都只是建立在扭曲的傳言上。

其次,培養公共論辯的習慣,有助於平和解決爭議。

公共論辯應該成為民主政治中的基本素養,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俗話說:「一樣米,養百種人」,更何況現在人們還吃麵、吃漢堡。因此,本來人們對於許多公共政策就會有不同的觀點,各持相異的理由。公共論辯就是幫助我們,講清楚自己的立場,也聽清楚別人的主張。在自己認為有道理的地方,試著去說服對方。也試著傾聽對方的主張,了解為何對方有這樣的堅持。

在我們社會中,對於公共議題,意見不同者一討論就很容易產生衝突,就相互攻訐。這是因為我們文化裡,多比較強調和諧、聽話的重要性。許多父母的教育,就是希望小孩乖乖聽話、不要多嘴,「囝仔人有耳無嘴」。但是正因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同時也不習於和人爭辯。碰到意見不同,又不願意再忍讓時,就很容易直接爆發情緒,訴諸不理性的爭吵。

但是,倘若能夠將意見不同視為自然,將論辯視為生活的一部分。譬如,縱使彼此對於死刑存廢有不同的看法,但是還是一樣可以生活在一起,一樣可以有各自的堅持。而不是害怕衝突,就不願意說,這就常常會失去聆聽不同意見的機會。因為意見不同時,對方才開始會更進一步闡釋理由,說明他所擔心或關心的情況,而我們才能有更深入的了解。

因此,生活中養成對於公共議題爭辯的習慣,在公開場合裡,才能更適應意見的分歧。而不是只有「表面和諧」或「完全破裂」的二擇一,還是可以有很多相互理解、對話的空間。

第三,公共論辯不僅培養的是說理的能力,而且也是強調尊重「理性」。換言之,肯定公共論辯,就是肯定理性的重要性,否則,只要憑藉多數選票、暴力來做決定。交付公共論辯,就是看誰能提出更好的理由。

而也因此,為何我們認為政論節目中,藍綠名嘴的爭辯,許多時候不能算是真正的公共論辯。因為,他們總是立場、黨派大於自己所說的理由。幾乎沒有人會在節目說:「我錯了,你講的比較有道理」。而一旦立場勝過理性時,那就真的只是各說各話,政論節目就只是像是一場「秀」,而不是真正的公共論辯。

總結來說,桑德爾教授強調的公共論辯,在實踐上,並非一蹴即成,必需慢慢深入社會中的各個角落,成為民主生活中的一部分。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桑德爾教授在各地演講,具體引導一般民眾對於公共爭議展開討論,努力地推廣這種民主政治中的重要技藝。

此外,如本文整理的三項理由,公共論辯有助於了解不同觀點、幫助人們習於處理歧見以及強調尊重理性。希望在又一次的桑德爾旋風之後,我們可以更掌握哲人的提醒,重視公共論辯的重要性,為民主政治紮下更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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