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性」、我的「愛」、他的「傳宗接代」? ~大法官釋字748什麼意思

文/陳宜倩 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

婚姻平權亞洲第一,歐盟賀:台灣加油(上報)

Taiwan’s Constitutional Court has ruled in favor of same-sex marriage, making the island the first place in Asia to recognize such unions” (U.S.News)

1. 那有第一?

司法院於106年5月24日發表關於同性婚姻之第748號解釋,民法未使相同性別二人,得為經營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親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違反憲法第22條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第7條保障人民「平等權」

不論語言,各國際媒體十分關切此次大法官釋憲結果,也都隆重地報導了這號大法官解釋,造訪次數之多瞬間讓司法院網路當機。但仔細閱讀,其中有許多錯誤與矛盾。首先,不知道為何大家選擇性地忘記,2007年尼伯爾(Nepal) 最高法院曾作出類似的判決,該國行政立法機關應研究給予同性伴侶與異性配偶平等保護之方式。十年過去,因為行政立法機關的怠惰,同婚依舊未能在尼泊爾成為現實。台灣並不是首度作出「未允許同性伴侶結婚乃違憲」的國家,台灣也尚不是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因為立法者並未即刻接棒進行立法,並無允許同性伴侶即刻可登記。何來第一之說?

這次的大法官解釋慶幸地給了立法者「死期」(deadline):「有關機關應於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完成相關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至於以何種形式達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護,屬立法形成之範圍。逾期未完成相關法律之修正或制定者,相同性別二人為成立上開永久結合關係,得依婚姻章規定,持二人以上證人簽名之書面,向戶政機關辦理結婚登記。」

現在戰場又回到立法院,但上星期三民進黨尤美女委員欲重啓去年留下之「朝野協商」,無人到場。說要等行政院版本,行政院說要研議看是修法、專法或者專章,令選民們十分無奈。倒是看見法律網紅們開啓了法律詮釋大戰,於是我想來談大法官解釋除了解決部分議題,同時又給了台灣人民那些提問?

2. 「不能人道」?

第748號解釋理由書說:「查婚姻章並未規定異性二人結婚須以具有生育能力為要件;亦未規定結婚後不能生育或未生育為婚姻無效、得撤銷或裁判離婚之事由,是繁衍後代顯非婚姻不可或缺之要素。」大法官認為結婚不一定要生小孩,所以不能以同性伴侶無法自然生育為理由來反對他們結婚。

前大法官孫森焱與一些法律界網紅隨即在臉書指出:現行民法規定當事人之一方,於結婚時不能人道而不能治者,他方得向法院請求撤銷婚姻。是否也該隨之宣告違憲?大法官們談到「繁衍後代」乃論及生育/能力,法律網紅們說的「不能人道」是關於性行為能力,雖然可能相關,但不是同一件事,不可混淆。所謂「不能人道而不能治」,指夫妻一方之性能力欠缺不能回復或存有障礙而達於不能排除程度。但是很多人將「不能人道」聯想為無法生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執著於為了「生殖」的性?

3. 「性」?那種?

實務上認為「不能人道」,指不能為正常性行為而言,單純之不育或不孕症,並非「不能人道」。除非你認為同性的性不是正常的性,除非你能找出台灣法律那條說「正常性行為」是指異性戀陰道性交行為,否則這「不能人道」不是說生殖能力,也不限於某特定性行為。

究竟目前台灣法律對於婚姻的規定,其具體內涵為何,是雙方合意的長久排他之性關係?或者是雙方以同居共財共營親密且排他之生活關係?或者是當事人為了傳宗接代之社會生活安排?還是看人,都可能?民法親屬編於民國19年在中國制定,後於台灣歷經多次修正,究竟代代相傳的民法婚姻章之基礎圖像為何?今天在台灣的你我可以難道不能決定嗎?法律規範與各人想像間有無差距?

4. 單純「滿足情慾」為什麼不行?

祁家威於75年間以「請速立法使同性婚姻合法化」為由,向立法院請願,經該院司法委員會全體委員會議討論,當時司法院代表意見:婚姻之結合關係,非單純為情慾之滿足,此制度常另有為國家、社會提供新人力資源之作用,關係國家社會之生存與發展,此與同性戀之純為滿足情慾者有別……。今天大法官說如具有親密性排他性的同性伴侶結合關係,不給保障違憲。

當時司法院意見為婚姻是為了提供國家社會未來的小勞工,不能只是滿足情慾。今天我們可以問:婚姻難道不能只為了兩人的幸福?不能為了兩人的情慾滿足嗎?異性戀難道不可以是如此?同性戀不可以是如此嗎?情感、慾望都是人之常情,所謂親密性與排他性,難道不是由結婚當事人依自主意願決定的嗎?

5. 「婚姻」難道不是套裝行程?

釋字第748號解釋的理由書第17段:如立法怠惰,兩年後「相同性別二人為成立以經營共同生活為目的,具有親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得依婚姻章規定,持二人以上證人簽名之書面,向戶政機關辦理結婚登記,並於登記二人間發生法律上配偶關係之效力,行使配偶之權利及負擔配偶之義務」。

配偶的義務與權利包括婚姻章以外的「共同收養」(規定於父母子女章)與「互相繼承」(規定於繼承章),像異性戀配偶一直以來都有的權利義務嗎?雖然這些都不規定在「婚姻章」內?

「婚姻」在大法官的腦中是套裝行程嗎?同性伴侶如果未來登記結婚之後,屬於「病人自主權利法」中第十條的繼承人因此可以擔任「醫療委任代理人」嗎?簡言之,台大抑鬱跳樓而死的法籍畢安生教授,可以為他同性愛侶決定最終醫療方式嗎,然後也許可以不要這麼抑鬱嗎?

還是對於異性戀配偶,婚姻是套裝行程,但是對於同性伴侶要一項一項加價購買呢?

6. 學習祝福別人「在一起」?

終究,主導台灣人民生活的不是法律啊,是社會文化規範,是長輩的碎碎念,是路人無心的殘忍評論,是久藏心中未曾檢視的既定看法,最終同性伴侶權利爭取也就只是一次次向台灣社會大眾提問:為什麼?我們的性與愛、情慾,不像你們一樣的受到珍視?

在受到國際媒體誤解的「台灣第一」讚揚之餘,期許台灣人民不要妄自菲薄,今天立刻打電話給你的區域立委催促他們趕緊修法,記得大法官要給同性伴侶「平等保護」的叮嚀,越快越好。不論是你的性、他的愛還是傳宗接代,我們終究得自己決定人生,自己決定「我為何要結婚」,我們終究得學習懂得祝福別人在一起,他們的幸福不會影響你的幸福,你的祝福會舒緩他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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