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喚了之後

文/李佩雯 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副教授,婦女新知基金會常務董事

女作家之死,成了近日課堂必須面對的重要新聞議題。

班上有兩位男大生分別指出,他們的確有注意到這條新聞,但卻刻意跳過。中間下課的時候,其中一位男同學特地跑來告訴我,為什麼他不敢看這樣的新聞:「老師,好恐怖喔,我會害怕。」他一邊說,我一邊安撫他的坦誠。

我能理解這兩位男同學的恐懼。從小到大,我一直不是一位愛看社會新聞的人。不是不關心,而是每一次看完這些犯罪新聞之後,走在路上,我總覺得這個世界在我眼裡,又更扭曲了幾分。所以,如果連生理男性都願意坦白這樣的侵害事件讓自己膽顫心驚,那麼對於幾乎總是被迫成為受害者的廣大女性們,其內心可能體悟的高度焦慮與憤怒,自然不難想像。

也難怪,自女作家的死訊傳出之後,許多曾經有過類似受害經驗的女性、擔憂的母親們紛紛在網路平台上自主性地發聲。頓時,全民的被害創傷記憶,通通受到召喚,不可收拾地傾瀉而出。透過命名(naming)、控訴、檢討等行動,這些陳舊的記憶展示出來的不是一件,而是無數件不為人知、仗著權力迫害身體的慘痛經歷。即便那些都是想忘掉都來不及的真人真事,我唯一樂見的卻是我們的社會已經走到這一步:至少有一部份的人,願意去傾訴(也有另一部份的人願意去傾聽)被害人這些日子以來肉體與靈魂的猛烈灼燒。的確,這樣的生命經驗必須被看見,而非繼續隱忍、躲藏。

我想,人類總是不願向著黑暗走,人類總是迴避著不去揭開傷疤與苦難。但,這個世界終究不是我們矇上眼睛、摀住耳朵,就會自動變好、變進步的。即便現實如此殘酷,諸如此類的社會新聞也不能夠只是曇花一現的炒作、針對當事人肉搜一番之後,隨即煙消雲散。男大生們,亦或是其他不願面對這類新聞事件的普羅大眾們,難道不曾思考過自己的恐懼從何而來嗎?

其實,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這些人身遭遇。我認為這世上最可怕的,應該是明明知道前方有個大洞,卻寧可摀住自己的眼睛,冒險走過去。因此每一次經過那裡,恐懼永遠不會消失。換句話說,無知(ignorance)與不確定(uncertainty)最可怕。如果台灣社會持續迴避討論性、不去理解性暴力的源頭,那麼性犯罪又如何能被破解?

為了不再害怕,為了長出對抗惡(父)權的力量,我們必須不斷地提問與反思。為什麼性侵加害者總是挑上權力位置較低的弱勢?什麼是合意的性?什麼是誘姦?它與通姦罪的關聯為何?被害者的污名來自怎樣的性別觀?什麼是處女膜情結?為什麼貞潔總是用來形容女性?台灣存在著性教育嗎?情感教育呢?性教育該從什麼年紀開始教?怎麼教?我認為此刻正是全民共同討論上述提問的重要時刻,但是反觀我們的現實,萬分諷刺與痛心的是,因為某些家長團體的質疑,台北市教育局局長曾燦金反而承諾未來會將「不當」性平教材撤出校園。此舉倘若成真,不但嚴重違反性別平等教育法,也將導致台灣的性別與人權大行倒退之路。

召喚之後,隨之而來的應該是解構黑暗的力量(power)與能力(ability)。而這股力量與能力的滋長,需要全民投注大量的言說、批判、與再教育(家長與師長也不例外)。《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的作者Eve Ensler曾說過:「人們不願說出的東西會變成一種秘密,而秘密時常會製造出羞恥、恐懼與迷思。」為了讓性不再禁忌,讓性不再是台灣人民不敢嘗試理解,也說不得的恐懼,從今天開始,請大家一同正確地談論性吧!

18402751_10155122304082906_4692235327037283574_n

#女作家之死#性暴力#性犯罪#性教育#情感教育#李佩雯#立報

查看更多文章:

(本文圖片來源:cc)

隨時補充新觀點,《立報傳媒》Line→http://bit.ly/2YyjUW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