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廖小花:下一次開學,臺灣校園裡就看不到陸生新生了(上)

寫給陸生 “請耐心等候官宣”

前兩週,一位學弟在公眾號後台問我,「學姊學姊,請問該怎麼報考臺灣啊?」我的思緒一下被拉到4年前,赴臺就學前人可供參考的資訊不多,我一邊備戰高考,一邊纏著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去臺灣讀書的學長,追問他一切關於臺灣的消息。

那時候的我,還未磨去虎牙尖尖,單純、冒著傻氣,對未來有無限的期待。我想找陸生招生網,來告訴學弟該怎麼做,結果輸入「陸生」二字,跳出來的居然是「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名錄」、「陸生野生動物保護條例」、「陸生哺乳類動物」云云。

嗨,我都忘了,陸生這個詞,若不是處在兩岸語境中,還真的很難反應過來是講什麼東西!

陸生,是指從大陸去臺灣念書的學生。我,是其中一個。

本想找說明文件,卻發現今年的招生須知寫著,「請耐心等候官宣」,我當時以為還沒更新,就回覆學弟,你關注這個網站,偶爾上來看看。我當年是4月份留意,5月份報考,成績出來後填報志願。注意哦,一旦填報臺灣學校,則以臺灣志願優先,大陸志願會無效哦。

我讓他先好好複習,拿下分數才是最重要的,他給我發了好多個感嘆號,說「好的!」這樣朝氣蓬勃,我真為他高興。鳳凰花開,畢業季後,9月份又來了,下次回學校呀,大學裡又會出現很多追著我們問長問短的可愛小大一了!

此陸生,彼陸生

昨天(4/9),好多人發私信問我,「你看到這個了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暫停2020年陸生赴臺就讀試點工作。」其中談到疫情和兩岸目前的關係形式,「對已在島內高校就讀並願繼續在臺升讀的陸生,可依自願原則在島內繼續升讀。」

讓人困惑,「升讀」?是指現任陸生大一升大二,還是說現任陸生可以從大學升研究所?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用「升學」呢?「自願」又作何解,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看到中國在這次疫情中對海外留學生的關懷,我相信官方同樣會保障我們的權益,不想過度解讀,但難免為臺灣捏一把汗。

北藝大陸生楊正濃用3年時間,在臺灣取材並拍攝了國民黨老兵人物紀錄片《日暮·歸鄉》。當時,正濃帶著萌芽的念頭,跟我說自己的這一個想法時,他說,「我們是新一代的陸生。但要知道,1949年也有一批『陸生』來臺,他們是當年稀裡糊塗跟著蔣介石來臺灣的人。我們是可以『回去』的,而他們,有很多直到離開人間,也不能回到家鄉看一眼。要有人把他們的故事記錄下來。」

我不曾意識到,未來我們不能「回去」的,不是大陸,而是臺灣。

山東律師高秉涵爺爺也是一位老陸生,在臺灣的這些年,每逢大年初一,便對著淡水河,流淚大喊,「娘!我想你啊」而等他終於能回大陸了,母親卻已離開人世。藝人郎祖筠在節目裡說,父親當年跟奶奶說出去買東西,結果一買就是40年,郎奶奶再次看到他的時候,第一句話是,「這幾十年你給我買什麼好東西了啊?」

我們這一代陸生,對於臺灣,或許沒有這樣撕心裂肺的血淚,卻像是大人在爭吵中摔壞了自己心愛的玩具。我們哭,我們鬧,我們滾地,我們尖叫,卻不起任何作用。終於,我們學會了把它默默藏在心裡,在綿長的思念中,以孩子的青澀而天真的視角,跟時代的傷痕妥協,和解,繼而成長。

亞細亞的孤兒

我的第一個臺灣朋友晉緯,對大陸的態度很偏激,但同時,卻是我在班上關係最好的朋友。他看到新聞後,很震驚,轉發給我看,說,「天啊!」我說,「是啊,以後學校可能沒有陸生了」,等我們這群人畢業以後。

陸生群裡有同學說,「真成了一座孤島。」

最近我總是哼起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回想過去一年我看到的一場名為「臺灣大選」的狗血鬧劇,因選舉,臺灣各族群、世代空前對立,小小一座島,2300萬人,在政治的操弄下,草木皆兵,暗潮洶湧著無解的仇恨和矛盾。我感到難過。

昨夜的陸生,悲從中來。那昨夜的臺灣呢,大家在幹嘛?臺灣被世衛總幹事譚德塞點名(4/8),說從3月起,無數來自臺灣的種族歧視、人身攻擊向他襲來。今天(4/9),此消息傳到臺灣,從官方到民間一陣狂轟濫炸。

「已被罵翻了,不知怎麼了,好像集體瘋狂,不同聲音出不來。」臺灣老師如此回覆。臺灣好像平行時空,或是被一個真空玻璃罩罩住了,任何聲音都傳不進去,也冒不出來。外界只能看到裡面的人誇張的面容和滑稽的動作,瘋狂自娛自樂自導自演,同時,不斷催眠、消耗與窒息著自己。

臺灣昔日榮光何在?傲視亞洲的姿態,經濟的騰飛,城市的浪漫、悠閒、溫情,文化的底氣,思想的開放、包容、人民的幸福、互愛、所有的所有,讓我難過。除了島上的異類,真正有感觸的,也只有我們這些在臺灣生活過、耕耘過、親身經歷過、並喜歡她的「陸生」了吧。

我來臺前,因為資訊閉塞,懷抱被兩岸一家親媒體塑造的對寶島的完美幻想而來。但現在,我知道上述這些後,沒有對臺灣失望,而只是讓我對她的感情,更踏實而真切了一些。

是的,我對她,多了一層憐惜,仿佛看穿她的弱點,觸碰到了她最柔軟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多想盡自己所能,守護這一座小島。

悲情城市

在臺北冬季雨夜,我的思緒總是難以平靜。原來,臺灣是一座悲情城市。她的基調,其實是微涼、透著寒意、濕嗒嗒、淅瀝瀝的雨季。

一個臺灣人跟我說,「臺灣啊,只要瞭解她的歷史,就知道她實在是不容易!而如果看著她一路走來啊,也要感歎一句:臺灣啊,實在是不簡單!」

我在無數個彷徨而無助的夜晚,在無數個人生失意的關口,被這座小島的溫存所治癒。但當我撕開她的微笑面紗,看到她傷痕累累、不斷陷落沉淪不可自拔的時候,我竟是恨自己!我恨,我恨我只是一昧索取,一昧計較,一昧不滿,卻不能為她做點什麼。我無數次被她拯救,如今卻連陪在她身邊,都不能做到。

我問陸生朋友,你明年就畢業了,那你在臺灣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嗎?朋友是個果斷而決絕的人,但那天,她沒有回答我。我相信,在她搜索記憶的過程,出現在她眼前的所有幸福、溫暖、驚喜、悲傷、懊惱、氣憤,所有「好的、不好的」的集合體,是她與臺灣的私事,是屬於她的、宇宙最獨一無二的寶藏。

陸生來台,最重要的「完成」,不是學業

年近70的臺灣老師跟我說,「其實你們陸生啊,來臺灣,最重要的不是學業。」官方賦權的不對等,被來自民間額外的照顧與福利所融化,人際交往的無奈,被早餐店老闆娘的加倍關心沖淡,社會輿論的曲解,因寒暑假來自遠方的一句問候而消散;經受打擊、又被溫暖裹挾,經受挫敗、又被幸福治癒。

「最美的風景是人。」很多人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因為臺灣最美的地方,是她可以讓每一個在這裡生活過的人,在離開前,找到自己最美的樣子。

我們面對的,除了每個人本該經歷的大學歷程,論文黑洞、社交壓力、就業困境,還有一層,是「陸生」這個身份所賦予我們的,渺小的個人與巨大的時代對質時,那浩浩蕩蕩的失重和掙扎。

無論我們是否準備好,就已然被拋了出去,我們要靠細幼四肢,找到著力的平衡,在所能被測量的理性認知域值的最兩極,從中找到人性最「蠻不講理」、最感性的觸動。這是專屬於「陸生」,專屬於我們這群人的功課。

我一直都知道,出現爭端時,陸生總是同時承載臺灣和大陸雙重的排斥、謾駡、嘲笑,自我懷疑,兩面不是人,吃力不討好是家常便飯。填補幾十年前兩岸撕裂留下的巨大傷口,是精衛鳥般幼稚與不自量力,但是我們,從未停止嘗試這樣做。

所幸,我們總是用自己發出的最幽微的光,吸引來了無數的太陽。我們除了手執真理,往往選擇擁抱超越真理的那一份深情。陸生的學習,除了書本和專業,還有在這特定歷史時空下,進行的一次人間救贖。一次人生的自我完成。

我總是覺得,網路和現實,也是兩個平行空間,只要意識到這一點,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兩岸的網友從沒見過彼此,卻對對方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我為陸生,為每一個踩在晨昏線上,卻毫不猶豫選擇奔向白晝的我們,而無比驕傲!

我相信,陸生來台,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會「沒有意義」,我們這批人,就是在見證歷史,我們是大筆頭下的小墨點,我們是波濤前頭的細碎浪花,我們精神充沛,我們雀躍明朗。

未來,若有人將每一個陸生的心路歷程寫下來,就是一部兩岸交流真實又夢幻的時代標本。我們來到臺灣,就是站在歷史的第一線,並用親身體驗給了自己明確而唯一的答案:光明,一直照亮黑暗。

  • 作者為世新大學陸生,粉絲專頁「廖小花的隱性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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