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名家觀點】憤怒,是拍紀錄片的最大動能-楊力州

拍紀錄片25年了,楊力州仍說:「我還是非常享受拍紀錄片的,特別是拍攝過程,那是只有在現場的我才能獲得的第一手經驗。」在楊力州導演的工作室­—「後場」,位處高樓,簡約而俐落,將碧潭盡收眼底,楊力州說他挑選工作人員的標準是「越沒有存在感越好」,幾近透明的眼睛,都是紀實的目光。

楊力州長期關注台灣社會脈動,所製作的紀錄片充滿勃發的生命能量,如《青春啦啦隊》中的長輩們舞動不老的精神、《奇蹟的夏天》青春熱血、《拔一條河》緊握每一個希望與信念;也拍不朽的靈魂,《紅盒子》紀錄布袋戲國寶級大師陳錫煌、《兩地》則探尋文學家林海音的創作來源與一生、《我們的那時此刻》則走進台灣電影史;遠赴南極拍攝的《無邊》還在剪輯,新作《愛別離苦》剛推出。在紀錄片創作的這條路上,楊力州常被強烈的異質性與衝突吸引,但這對他而言只是開端,「重要的是在這些強烈的對比性背後,有什麼故事?」楊力州說。

從南極到台灣,村莊到一條街巷,相互召喚的旅程

「我對世界一直充滿好奇。」 2019年,楊力州甫歷經二個月的南極冒險回台,隨即客家委員會邀請他擔任駐村藝術家,對客家文化的陌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起先開始進行田調尋找拍攝素材時,身為紀錄片導演的他還是習慣到處跑,四處嚐鮮,想先透過味蕾靠近客家文化。他也在竹東待了一段時間,看見從東南亞嫁來台灣的新移民聚落,當地雜貨店宛如廟宇一般成為民眾的生活中心,搜集了不少素材。但他卻發現無論是以飲食作為觸媒,或以生活中心為主述,積累的厚度都不足以完成一部作品。

菱潭街興創基地」的發起人之一張智宇輾轉帶楊力州來到位於桃園龍潭的菱潭街,這條街原本沒有名字,是一條處在兩道房屋間的通道,幽暗破舊,一度成為充斥犯罪、毒品的溫床。楊力州一行人初來乍到,以智宇為起點,先找幾個具有特殊性的男性為拍攝對象。「我很喜歡拍一群男性聚在一起集體『智商降低』的樣子」楊力州開玩笑說。同為男性,從這些對象著手相對來說親近一些,但一間座落在深藍地帶卻高舉台灣獨立旗幟的獨立書店吸引了他的目光,更讓《愛別離苦》最終成為一群女人的故事。

書店由女同志伴侶家華、陳喵聯手經營,但為了生活,大多時間一個在月子中心服務、另一位則是職業軍人;負責顧店的更多是家華的母親,楊力州回憶,有一次在店裡和家華母親閒聊著,突然她語重心長,小聲地問一句「導演,你會不會覺得我女兒不正常?」深深觸動了楊力州。讓從來沒有拍攝過多元性別、同志議題的楊力州,在《愛別離苦》中納入女同志的故事。

向生命叩問,裂縫間隱隱透出的故事

獨立書店的大門彷彿是新世界的入口,整條菱潭街也隨之逐步敞開。楊力州以街區商家版圖為線索,一間一間的叩門,也敲開每家小店主理人背後的心事。就在書店隔壁的MOMO經營飾品店、飾品店隔壁則是淇姐的創意小物店鋪。《愛別離苦》也從MOMO的故事展開。出身傳統客家家庭的MOMO,深受重男輕女觀念之苦,但MOMO卻是歷經死別、已然離散的家庭的最後支柱。

一身黑皮衣、帶有龐克風格裝扮的淇姐,楊力州形容他彷彿港片經典角色「洪興十三妹」的化身,但淇姐卻是最後才拍攝的對象。「淇姐常遠遠的叼著一根菸觀察我們。記錄者在觀察世界的同時,也是被觀察的對象。」楊力州形容淇姐那樣的眼神,與渴求被拍的欲望不同,更是冷靜、保持距離的觀察。淇姐慢慢打開他的心,吐露在他俐落、堅毅的武裝之下,曾經受到長輩侵犯的苦痛。

紀錄片創作者積累出處理衝突、矛盾、對比的敏銳度,對楊力州而言,這其實只是起點。以此為本,才更有機會進一步打開裱裝背後的內涵。就像家華的母親輕描淡寫的一句叩問,其實是一條裂縫,挖開了,才找得到內在。這6個生命故事,也與楊力州從2018年至今的經歷相互輝映。因南極的高風險環境,出發前楊力州一行人就都寫了遺書,拍攝菱潭街又觸碰了傷痛、死亡。越拍,也越往佛家八苦的「愛別離苦」靠近。在苦痛之中,楊力州試著提煉出生命的動能,《愛別離苦》最終以在家生產的真實記錄作收。《愛別離苦》談一條街巷的靈魂、個體生命經驗,生與死更是外顯的題目。一趟南極行,楊力州開始接觸佛教書籍,「有信仰是幸福的事」這是楊力州暫且的體悟,對生命、對生活。

導演楊力州(左圖,攝影/陳又維),《愛別離苦》拍攝現場,楊力州與飾品店店主MOMO,兩側為家華與陳喵開設的獨立書店、淇姐的創意小物店(右圖)。(圖片提供/後場音像紀錄工作室)

勇於涉入,保持憤怒,楊力州與他的故事們

對於拍紀錄片,楊力州也有所轉變,他已經不再定位自己是純然的觀察者,對他而言,「客觀」已經不是最重要的。現在的他更傾向在敘事中展現自己的位置,進一步涉入故事之中。「紀錄片拍攝者不再只是『牆上的蒼蠅』,默默觀察。」楊力州以俗諺解釋。除了己身作為導演的轉變,他也開始擔任監製,提攜年輕新銳導演製作《怪咖》系列紀錄短片共18部,目前作品已陸續於YouTube怪咖系列頻道上架。

以監製身份陪伴新銳,楊力州除了期許自己能夠為創作者們打造夢幻團隊、找足資源,更自詡為一個嚴格的監製,短短幾分鐘的初剪就能給出數百倍的細節筆記。說起來或許感覺相當基本,但楊力州相信拍紀錄片一定要用「力」去做。「保持憤怒,憤怒是創作的態度,也是動能。」楊力州的作品向來溫暖,但面對故事中的議題他仍是憤怒的。將憤怒作為燃料,經過轉譯化為內容,作品的風格可以很不一樣。《怪咖》系列的18部影片也秉持這樣的精神,題材除了有性別、教育,更生猛地包含性、特定藥物合法化等題材。「我們預計為台灣社會投下一顆震撼彈!」楊力州堆滿笑容、溫煦的臉龐下,仍有熊熊燃燒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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