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新星獎】實驗電影的曙光,或黃昏:「2020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 – 實驗類」的一些觀察

此屆2020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實驗類別共有22部學生作品參賽,作者來自台灣各大學影視相關科系。綜觀而言,作品所探討主題可謂多元,表現形式亦頗具創意。乍看之下,彷彿見到了台灣實驗電影的新曙光,值得欣喜。然無論是就質與量來說,或許也可以從這次實驗類的參與作品中,窺見一些關於實驗電影的隱憂。

我想先借用幾個實驗電影的關鍵概念來說明我的隱憂。從電影百年來的發展中,提出電影應該是什麼樣貌的理論家、導演與作者不勝枚舉。從「傳統」(容我暫且使用這個詞)電影中試圖做出突破和抵抗的作品更是數之不盡。或許有一派的觀點會認為,實驗電影就是不講故事,在敘事電影的框架之外找尋可能性。而Germaine Dulac在1928年即告訴我們,電影就是「視覺化」(visualization),電影的未來屬於「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換言之,所謂「故事」,只是表面(Dulac 1928, 34)。20年代法國前衛電影,在影像的表現形式上追求創新與突破,並不追求再現,以特殊韻律與技法,將電影帶往潛意識與夢的領域。史丹・貝克奇(Stan Brakhage)的《蛾影》(Mothlight, 1963)在表現形式上更激進地挑戰並移除了電影攝影機,以直接在底片上黏貼蛾與昆蟲翅膀等手法完成,此一概念可追溯到曼・雷(Man Ray)1923年的作品《回歸理性》(Le retour à la raison)中使用的「空中照相法」(rayograph)。

另外一派的觀點認為,更重要的是導演的想法與理念。阿斯楚克(Alexandre Astruc)1948年的〈攝影機鋼筆論〉(The Birth of a New Avant-Garde: La Caméra-Stylo)將電影創作與拍攝轉移到個人書寫的概念,強調導演如何透過攝影機來表達個人想法,也進一步影響了之後法國新浪潮的作者電影。瑪雅・黛倫(Maya Deren)1965年的文章〈業餘者對抗專業者〉(Amateur Versus Professional)則再三強調電影製作與拍攝,最重要的並不是使用昂貴專業的器材,而是導演的想法。這些理論家與導演提出的理念影響巨大,包括瓊納斯・米開斯(Jonas Mekas)與新美國電影(New American Cinema)的許多導演,都可以在他們的作品中窺見這些理念的實踐,他們同時也寫下了實驗電影發展歷史上輝煌的一頁。實驗電影跳脫了傳統的敘事框架,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企圖探索電影更多元的面貌。

以上簡單且粗略地以實驗電影過去的歷史、形式與內容,來試圖回顧實驗電影幾位重要理論家與導演所提出的關鍵概念,與他們所造成的影響。在觀看此屆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實驗類作品時,我也常浮現這些疑問:這些所謂的「實驗電影」,它們究竟是應該擺在實驗電影發展史的哪個位置?它們又是依循著怎麼樣的路徑來到今日?而當我們說「實驗電影」時,是否又能清楚地知道,我們所指稱的是「前衛電影」(Avant-Garde Film)、「實驗電影」,(Experimental Film)還是「地下電影」(Underground Film)?當然,我仍要再次強調,以上的分類都是簡化且粗略的。實驗電影有許多不同的流派,不同的運動和不同的理念,在短短一篇文章內勢必無法詳談。

《漂香四季》文藻外語大學團隊作品。(新北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讓我回到此次的幾部參賽作品上。《漂香四季》使用上千張照片,以類似幻燈片的方式播放,在影像上形成了有趣的節奏。影片以四個季節區分章節,闡述遊子對於家鄉,以及對於食物的一種鄉愁。類似幻燈片形式的電影在影史上同樣也可以找出許多例子,最著名的或許是克里斯・馬蓋(Chris Marker)的《堤》(La jetée, 1962)。全片影像部分由馬蓋拍攝的135照片構成,深刻的描寫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巴黎。2019年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狂中之靜》特展中,阿比查邦的作品《灰燼》(Ashes, 2012),使用當時新推出的LomoKino拍攝,同樣也是以單張照片連續播放造成的動態影像。《漂香四季》中的情感真摯動人,然在表現形式與內容上,或許可以再思考,導演牽掛的那種鄉愁,與靜態影像和動態影像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沒有事件》劇照。(新北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沒有事件》藉由不同的新聞報導素材,來間接建構一個曾經發生過的慘案。影片中很直接地揭露了影片後製階段的操作,包括刻意地移動影像與聲音,產生滑稽,甚至有些嘲諷的意義。基本上,《沒有事件》可以視為一種「舊片衍用」(found footage)的實踐。Matthias Müller在他的作品《Home Stories》(1990)中使用了希區考克影片中無數的女性演員,她們充滿焦慮地不斷開門關門、開燈關燈。藉由衍用希區考克的影像,Matthias Müller犀利地批判並且改變了影像原有的意義。

《回流》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團隊作品。(新北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回流》與《丑角》是兩部相當有意思的作品。《回流》同樣是對於某種鄉愁及記憶的追尋,透過不同影像生產方式,將不同的時間與空間編織在一起。對我個人而言,這樣的表現形式是有趣的。但後面所包含的理念和訊息有些龐大和複雜,以目前影片中的呈現方式,可能稍嫌不夠。《丑角》結合了實拍與動畫,非常一氣呵成的說了一個關於導演自己的故事。這部作品讓我感動的地方有兩點,第一是它的真誠,第二是它的勇敢。

《丑角》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團隊作品。(新北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最後,我仍想借用Germaine Dulac帶給我們的啟示來作為結尾:「任何運用創新的影像和聲音技術,打破傳統,在聲音和影像的領域中,尋找一種新的情感表達的影片,都可以稱為前衛電影」(Dulac 1932: 43)。同樣的一句話,在已經邁入數位電影多年之後,似乎更接近一種反思。關於實驗電影,如今我們還可以有什麼新的可能性呢?這是值得年輕實驗電影創作者深思的。


※李明宇,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助理教授
※本文為個人觀點,不代表《立報傳媒》立場

第5屆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頒獎典禮將於10月18日下午兩點舉行,同步線上直播;而所有入圍作品將於10月18日至25日,在府中15新北市紀錄片放映院舉辦的「新星影展」中免費放映,敬邀喜愛電影藝術與關注學生創作的朋友蒞臨觀影,鼓勵與支持你心目中的最佳影片。影展期間全程免費入場,詳細放映場次請上臉書搜尋「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

新星獎頒獎典禮10月18日下午兩點舉行,同步線上直播;並自10月18日至25日於府中15舉辦「新星影展」放映所有入圍作品。(新北市政府文化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