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新星獎】百花齊放?天花亂墜?2021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的一些觀察

第一回擔任「新星獎」紀錄片組的評審,真的是眼界大開。取材寬廣,從導演追索個人出生前到長大後的點點滴滴《雜糅:家的隨筆和漣漪》,到左鄰怪咖《廟公》,到右舍犬媽《卓媽》,到女優導、演《夢夢:一個女優的獨白》,到酒店公關《海與岸》,到緬懷傳統《最後的五分車》,到公害污染《迷霧》,到生態保育《蟲反山林》,到職場倫理《工人靠山》,到司法正義《平反之路》,到白色恐怖《綠洲》……片長從3分鐘到一小時。片名從2個字《遙遙》到27個字《小狗大盜:狗狗演員之畢業製作選擇拍狗的我們是否搞錯了什麼》。真的是百花齊放,創意十足。

紀錄片的強項,在真實;紀錄片的挑戰,在於如何不被真實困住。如同劇情片,紀錄片也可以從「內容」與「形式」兩個面向來討論。從今年參賽作品之上山下海,包羅萬象來看,「內容」已經天馬行空,完全釋放了;但是,如果我們深入檢視「形式」掌握的面向,則在五花八門的作品中,多數文質並不相容。

《最後的五分車》是對於終將消失的過去的喟嘆。作者的田野功課、資料搜集做得很足;較為可惜的是,幾位人物的觀察呈現,雖各有況味,卻未能共同兜攏成一部有機的敘事軸線。《綠洲》則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對於過去的不堪的回望。片中有些段落極為深刻動人,但作者在內容取捨與敘事架構上進退失據,風格幾經扭轉,終於模糊失焦了。

《爸爸歐巴馬》和《我從__來》都在探討「認同」。《爸爸歐巴馬》主角阿忠的生父是數十年前駐台的美軍,他透過DNA比對聯繫上生父;這位國、台客語都通,母親是泰雅原住民,膚色卻是黝黑的阿忠,內心裡應是百感交集吧?當你更深入探索,則歷史與命運的荒謬,不也盡在不言中?可惜,顯然作者還在表層逗留,進不去本質裡。《我從__來》觀察幾位先後從東南亞來台灣的新住民,從工作、生活的點滴,編織出認同的過程,映現出認命的態度,牽引出我們的同理心。

《她們 在天亮之前》和《海與岸》都在處理酒店公關的議題;兩部作品都算行雲流水,生動有趣。唯前者不自覺陷入獵奇、窺密的慣性;後者則帶領我們進入角色的心裡糾結,在社會觀感和自我價值間斟酌。

年輕人關注社會公義,當然值得鼓勵,但是這類議題的紀錄片並不容易處理;十多年前樂生療養院拆遷的抗爭,就曾產出多部紀錄片。但是,儘管幾乎每一部都為抗爭者發聲,多數作品都能讓我們感受到影片的亢奮,卻無法有效傳達「抗爭有理」的訊息。《平反之路》旨在介紹「台灣冤獄平反協會」,有案例、有工作人員和律師的闡述,但是案例的發展狀況一直語焉不詳,闡述解說的部分並未與案情發展環環相扣。《盲點》在探討前手球運動員陳敬鎧因「詐盲」與保險公司的官司糾紛。優點是讓我們對真盲者的「靈活行動」眼見為信,缺點是案情的發展完全沒有交代。《未完待續,》檢視中正大學心理師林盈慧遭校方無預警解雇的官司;並藉由觀點人物,該校研究生的追索,讓我們較具體了解癥結所在,其中與校方的交鋒,頗為生動精彩。但是,儘管全片訪談了當事人以及數位熟悉事件始末的系所人員,整個事件發展的形貌,卻還是含混不清;使我們對當事人林盈慧仍有些隔岸看花。

2021新北市學生影像新星獎紀錄片組入圍作品《綠洲》(左下)、《海與岸》(右中)、《盲點》(左中)、《我從__來》(右上)、《未泯》(左上)、《對摔》(右下)。(新北市文化局提供)

《對摔》讓我們看起來有點嗨,有點感傷。馬祖的學生角力選手的教練如何運用各種方式,誘發他們的潛力;導演又如何悄悄地讓我們聚焦,讓我們唏噓。儘管全片結構略略失衡,卻能如此舉重若輕,如此意猶未盡。《未泯》的主角和許多人一樣孤獨,憂傷,反思著存活的意義。有力道的長拍,攝影機(作者)偶一為之的介入,讓我們發覺我們似乎也皺著眉凝視著這麼個跟我不太一樣,但我彷彿可以體會「他的焦慮」的「怪咖」。然後我們又感覺到作者運用的那些有點「實驗」的影像,宛然也是從影片裡自己長出來的!

如果,往後的作者能夠在形式上更加自覺,我們應該可以期待更多傑作吧?


※李泳泉,台灣影視知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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