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名家觀點】沒有像瘋子一樣的愛,就不要輕易跳進來-布拉瑞揚・帕格勒法

「你要很愛,要是沒能愛到讓人覺得你是瘋子,是不可能撐下去的。」話裡有苦,苦中帶甜,說這話的是頭一洗就35年,來自臺東嘉蘭部落的編舞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Puljaljuyan Pakaleva)。

近年多隱身在舞團背後,布拉瑞揚的舞蹈生涯始自高雄左營高中舞蹈班,15歲就雄心壯志要成為林懷民第二,對外仍是漢族姓名「郭俊明」。有天份又努力的郭俊明,心無旁騖地跳到北藝大舞蹈系、跳進雲門舞集,再遠走紐約加入瑪莎・葛蘭姆舞團擔任編舞。1995年他恢復排灣族名「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以舞者身份享譽世界,動作與技巧不容置喙;雙腳踩得穩,偏偏檯面下的他卻始終抓不住內在的重心。心不定,爬再高都免不了恐懼。2015年他放下一切,回到臺東成立「布拉瑞揚舞團」(下簡稱BDC);放下舞蹈科班的鐵血教育,任由生活找回腳下的重心,也讓旗下一干年輕舞者,在舞蹈裡恣意發光。

說是恣意,他鼓勵舞者活出自我,誠實跳出自己的故事;說是發光,2018-2019年BDC接連以作品《無,或就以沉醉為名》與《路吶》獲台新藝術獎的肯定,布拉瑞揚本人更在2022年獲國家文藝獎的殊榮。更重要的是,國際知名的布拉瑞揚,終於成為家鄉與部落族人都知道的,那個嘉蘭部落的布拉。

日常的瑣碎點亮舞作的靈光

對比如今的侃侃而談,布拉瑞揚靦腆地吐露:「其實我小時候不太講話吶⋯⋯」,才說著,自己也笑了。小時候那個害羞、不擅言詞,總是躲在舞蹈背後的郭俊明,能以身體替代辭令對世界發聲,卻總開不了口談自身。2011年之前,布拉瑞揚的生活只有跳舞,沒有自己、社會,更沒有原住民。

雲門訓練了布拉瑞揚的說話能力,舞蹈教給他發聲的途徑,回鄉的勇氣帶他找尋自我,然而家鄉還有好多開不了口的孩子,沒有他的機會或幸運。作為一個表演者,他想透過自己的力量,讓更多和他一樣對出身糾結的孩子,找到發聲的自信。

「以前在雲門,我給完指令,不用五分鐘舞者就練好了。」布拉瑞揚笑說,現在跟這群非科班出身的小朋友,指令換來的可能是一句「聽不懂。」聽不懂怎麼辦?他笑笑說:「也只能算了。」

改不了舞者,只好改自己。布拉瑞揚順著舞者的毛,帶大家上山勞動,準備食物、聽家常瑣事在耳邊搬風,觀察他們如何用笑話攻擊對待彼此、相約唱投幣式卡拉OK。每天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排練六小時,最後還要一起去海邊。相濡以沫的密切,最醜的都被看見,也不怕彼此笑懟。細膩的相處讓他得以認識舞者的內心,進而能在非典型的排練與編舞中給予舞台,「於是當我讓他們發出聲音,他們就不會害怕。」

2016年他用《阿棲睞》牽起舞者的手,緊接著《漂亮漂亮》將東海岸的藍天白雲搬上舞台,攤開舞者的情感與身體,用青春的恣意撫平風災摧毀的傷。2019年《#是否》更進一步割開舞者生命的膿包,任血淚覆蓋觀眾的眼,叫醒席間更多壓抑的靈魂,而布拉瑞揚躲在《#是否》的後台,每看一次哭一次。

成長的傷太痛,痛到舞者都想放棄,黑暗的幽谷卻在此刻開出豔麗的花,換來觀眾席一對對重新晶亮的雙眼。藝術將痛苦轉換成力量,讓下過淚雨的人們再次擁有生氣,從而能笑著走出劇場,相信世界還有希望。於是舞者們也懂了,敞開的心胸才能牽起更多人的手,把更多人拉出水面。布拉瑞揚體悟到:「小時候只覺得要比人家強才爬得高,現在才知道,願意分享,這條路才走得長。」

編舞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右圖,攝影/拉風影像工作室),舞作《#是否》割開舞者黑暗的內心,看過的人無不動容(左上圖,攝影/林峻永、楊人霖),舞作《路吶》重新詮釋原住民傳統報戰功(左下圖,攝影/拉風影像工作室)。(圖片提供/財團法人布拉瑞揚舞團文化基金會)

社會就是一場大型的藝術創作 沒有人是局外人

回到台東的第一天,布拉瑞揚就被帶去排練場附近的抗議現場。台北的他連新聞都不太看,家鄉卻沒有要讓他置身事外,也進一步注定了BDC這個當代舞團,不只要跳舞,還要關注社會議題。

採訪前幾週,布拉瑞揚才帶著一干舞者去看電影《時代革命》。電影播完沒人說話、沒人想聊天,默默各自散了。隔天進排練場,才在布拉瑞揚的引導下,一起重頭思考與討論自由的珍貴,再換位思考原住民的歷史脈絡與殖民過程的語言破壞。不用說服、更不用逼著大家讀文獻,敞開身體感受當下的時代血肉,與社會產生連結,這就是當代。

2018年《無,或就以沉醉為名》將「沒有人是局外人」的抗議聲搬上舞台,找來第一代原舞者的樂舞歌聲,與年輕舞者合力傾訴當代原民悲歌;隔年《路吶》將原住民傳統的狩獵與報戰功脈絡化、也藉藝術轉化,讓傳統重新與當代產生連結。

舞團邁入第七年,此刻的布拉瑞揚正準備帶舞者前往新竹泰雅部落田野調查,向泰雅音樂家雲力思老師與部落耆老學習傳統泰雅歌謠,試著用當代的身體詮釋,最終將構作成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開幕大作《己力渡路》。當年繞巡世界一圈卻找不到自己的布拉瑞揚,此刻終於不再感覺是局外人。

把自己顧好 社會就會變好

不能出國的這兩年,BDC大張旗鼓展開部落巡演計畫「回家跳舞」,沒有劇院的空調與軟椅,更沒有行禮如儀的專業觀眾。舞者揮汗跳舞、就著卡拉OK機唱跳搖擺,熾熱的氣氛隨著燈光升溫,觀眾的表情一覽無遺,哭著、笑著,手也牽起來了。

「每一場演出都可以感受不同族群的差異,那些回饋是劇場裡看不到的。」布拉瑞揚細數,阿美族開朗活潑、反應直接;鄒族嚴謹,回饋細膩;蘭嶼就像是去到國外⋯⋯部落就是小型的世界村,面對別族的語言文化,人人都像外國人,而他們只想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好好認識學習。

「他們會抱你,眼睛會泛淚,抓著你的手說謝謝。」布拉瑞揚滿足的說,身體反應不會騙人,眼睛裡的光比電影還動人。「當你看到老人家坐兩個小時都沒早退,結束後滿足的跟你道謝,我感覺我獲得的比他們還多,我才要說謝謝。」

近年來,布拉瑞揚總是鼓勵年輕人勇於嘗試新事物,劇場也可以,但一定要再三確認自己真心喜歡。「其實劇場是很枯燥無聊的,」他笑說,生命誠可貴,要是沒有像瘋子一樣的愛,就不要輕易跳進來。「去找一個你100%喜歡的,再用200%的心力投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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