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專欄|蓋亞文化】絕美改編楊三郎的畫家之路!HOM耗時兩年創作《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

漫畫家HOM說起一開始。

那是她第一次到新北市永和的楊三郎美術館取材,看著臺灣油畫大師的真跡,她細細觀察著畫作裡的光影、畫布上的顏料濃薄,試想楊三郎經歷過怎麼樣的創作生涯。同為創作者,同樣傾注青春與信念在畫畫上,也曾經歷過迷惘仍不曾停筆,離開博物館前,HOM看見楊三郎生前的一句話:「我下輩子還想再畫畫。」幾個字震懾了她,「那是我覺得跟他最靠近的時候。」

彼時,HOM才剛開始取材。兩年之間,她大量閱讀臺灣藝術史的資料,大學就讀美術系的她,在密集的取材過程中,重新了解臺灣藝術脈絡。兩年後,HOM完成《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上)》,故事描繪主角楊佐三郎如何醉心於畫畫,原本自信滿滿、懷抱畫家夢的少年,在第五回臺展中落選後受挫,因著哥哥的一句警語,他決心赴法學畫,尋找繪畫的意義。

漫畫家HOM連續兩年獲得金漫獎肯定。2019年,她以《魔幻時刻-THE ACTOR 2》獲得青年漫畫獎,去年再以《大城小事4、5》獲得年度漫畫獎。過去,她擅長現代的題材,漫畫角色的年齡也與自己差不多。《無價之畫》是與國立臺灣美術館合作的漫畫,也是她第一次嘗試歷史改編題材,整整176頁都是全彩漫畫,還得跟上網路連載的節奏壓力。

《無價之畫》內頁。(蓋亞文化提供)

一個漫畫家畫一個畫家的故事,HOM:「全新但有趣的挑戰。」

接到這個案子時不擔心嗎?「不會耶,我覺得好有趣哦!講歷史、談繪畫,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也是全新的挑戰,是我從來都沒有嘗試過的題材。」一個畫家去畫一個油畫大師的故事,也是吸引HOM的一大原因,「創作過程,我一直想著該如何演繹另一個人畫圖的想法,還有他的成長歷程。雖然我們都是畫畫的人,但一定會有很不一樣的地方吧。」

HOM大學讀的是美術系,她坦言,楊三郎是美術系學生讀臺灣美術史時一定會讀到的畫家,但當時多半是為了考試,並沒有額外多做功課。第一次造訪楊三郎美術館取材時,看著眼前楊三郎常用的畫具、旅法時的工具等等,她腦海裡也冒出畫面,好像一步一步跟著楊三郎成長,從最初畫畫的少年開始,到後來成為臺灣油畫大師。

「有個很有趣的觀察是,起初,楊三郎畫畫時塗的油彩顏料比較薄,但後來,他帶著妻子小孩去歐洲時,畫作裡的顏料變厚了。」HOM在心裡揣想,是不是經濟比較寬裕了呢?「感覺很合乎脈絡呢。就像他當時去法國或日本,是一邊打工一邊畫畫的,直到後來愈來愈成功,顏料就變厚了。」在故事裡,HOM也細膩描繪楊佐三郎如何經驗於各種畫派,以及受到印象派畫家的影響。

像是在楊三郎身後的一雙眼睛,HOM慢慢理解畫家的成長,自我的心境如何改變,「我慢慢透過這個案子的創作過程,好像愈來愈了解他。」於是,HOM在作品裡也突破過去習慣的作畫方式,她大量使用光影變化,也是對畫家的致敬。「從楊三郎的作品裡,會知道他是一個很追求光線的人,多數時候都在戶外寫生,他很喜歡光線打在物品上的感覺,屬於『外光派』。」

細緻講究漫畫裡的光線,向畫家楊三郎致敬

只是,昔日的楊佐三郎是在花園裡迎著下午的光線作畫,但HOM多數時候是窩在家裡畫畫,因為整個過程都在趕稿,「有啦,我有在外面畫畫,不過是在高鐵上趕稿……(淚)我只能用腦袋與作品來致敬,行動上完全無法致敬。」HOM也確實非常強調光線,《無價之畫》的第一頁便是光線非常美麗的跨頁,畫面上的楊佐三郎執著調色盤,自信地看向漫畫家望過來的視角。

在《無價之畫》裡,HOM也運用較實驗性的分鏡破格處理。她笑說,自己其實是滿框架裡的人,畫圖時也滿中規中矩的,但在法國安古蘭駐村的那一年,她閱讀許多歐洲漫畫,從法國漫畫裡看到各種趣味的破格方式,對話框也不似傳統日漫常見的Z字型走格方式。「我滿框架內的,比較沒有那麼爆發或突破的畫法,也想藉著這次機會,去思考分鏡的改變,嘗試做突破。」

跳脫框架,對HOM來說自然是個挑戰,「但這個挑戰不會太痛苦,一點一點改變,試試看一點一點調整,反而很好玩。」而在全彩漫畫裡,輪廓線有時也會是干擾閱讀的因素。對此,HOM亦有自己的巧思,她捨棄傳統使用的黑色輪廓線,改以咖啡色輪廓線處理角色,有時輪廓線外再上一些白,讓人物更加跳出,但又不致於讓全彩漫畫讀起來感覺到負擔。

在176頁的全彩漫畫裡,HOM也有自己特別喜歡的一幕,便是第32頁。在前一頁,故事描述「楊佐三郎」的名字與哥哥不同,「佐」字來自父親之名「楊仲佐」,「佐」也是幫助的意思。「但只有楊三郎的名字加上了佐,我的解讀是,爸爸把自己的名字冠到他身上,也像是在幫助他。確實在一路上,他也受到爸爸和哥哥的幫助。」

《無價之畫》內頁。(蓋亞文化提供)

從楊佐三郎的畫家人生,思索畫畫的意義

在HOM最喜歡的第32頁裡,幼年的楊佐三郎在父兄的互持下往前走,第二個鏡頭則是楊佐三郎一個人騎著單車往前行,背影看起來有點孤獨。台詞是這樣的:「即使我期望是三個人相扶相持,但實際上,只有他們單向幫助我,只有變強,才有能力報答他們。我只會畫畫,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別人,我還是只能往畫畫這個方向前進吧?」

HOM記得,「畫這頁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很想前進,但又很徬徨。」這樣的心境其實也呼應著HOM的自我投射。「我常會想,畫畫真的是一件很任性的事。好比我如果是個廚師,還能為家人做一桌飯菜。但畫畫是很自私的,這也是畫畫的人很脆弱的時候吧,畫畫沒辦法帶給家人幸福呢。三十歲左右的我,三不五時會想到這樣的問題。」

接下來的第35頁,騎著腳踏車的楊佐三郎來到基隆港邊,HOM的視角落在單車的車輪。從單車車輪看出去,是一艘巨大的郵輪,正準備航向世界,這也是她刻意製造的類比,「船在前進,腳踏車也在前進。我刻意把輪子放在前側,跟遠方的船比起來,腳踏車很渺小。感覺我們在很小的地方,嚮往很厲害的遠方,就像創作者看見很厲害的作品,忍不住會想,『一樣在畫畫,一樣在前行,他們為什麼這麼強大?』」

但相較於早期的作品,HOM這幾年顯得「放」了許多。過去,她會很努力希望表現得好,期待很多鼓勵與回饋,「說穿了,早期比較譁眾取寵。」但這幾年不一樣了,她開始重新拾回畫畫的快樂,「或許是畫久了比較敢做自己?(笑)我還是好喜歡畫畫啊,以前會覺得,『天啊,我這樣畫好嗎?』但現在不會了,我愈來愈能回到畫畫的樂趣。」

在成長的土地理解土地的故事,然後繼續畫畫吧

當然也有痛苦的時候。HOM記得,在畫《大城小事4、5》時,她一度罹患肌腱炎,手碰到鍵盤就痛,「那時我一直在復健,但即使不畫畫時,手也痛得不得了。醫生跟我說,不能再畫了。但我覺得我還沒畫夠啊!那陣子,物理上與心境上都好痛苦。創作是這樣有趣的事情,永遠都有畫不完的東西。其實,我已經不太去想有多少人喜歡我的作品了,只要能畫畫,都是開心的。」

現在,她正在著手準備《無價之畫》下集。問她想跟讀者說些什麼?她是這麼說的:「我希望大家可以多認識臺灣藝術家,了解臺灣藝術的成長脈絡,以及裡頭歷史的演進,可以更理解臺灣美學的狀況。當年藝術特別蓬勃發展的時候是日治時期,全世界的藝術都在興盛,臺灣受到日本影響,自然會出現傾向日本的官派美學,但也有像楊三郎、陳澄波較傾西方的畫風。」

「這跟臺灣漫畫環境很像,我們受早期日本漫畫影響,近年受歐美、韓國影響,到底該如何把這些力量融合起來,讓這塊創作土地更強大,這是到現在都無解的事情,也是我們畫畫的人共同面對的課題。但沒關係啊,我們會繼續畫。所以我很想跟讀者說,去了解臺灣美學的脈絡,就能更了解臺灣美術現在的狀況。這就是我們生長的土地,我們要自己對這裡有所了解。」

同樣是畫畫的人,以楊三郎故事為底改編,有一時半刻覺得自己與楊三郎特別靠近嗎?HOM說起最初,「那是第一次去楊三郎美術館,我看完博物館,要離開之前,看到了那句話,『我下輩子還想再畫畫。』我很能明白呢。因為楊三郎喜歡畫畫這件事情,完全不用懷疑,他的產量太多太多了,完全不需要懷疑這句話。看到這句話的時刻,我覺得,是我跟他最靠近的時刻了。」

《無價之畫》跨頁。(蓋亞文化提供)

*《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上)》已於2021年3月10日出版,3月28日下午3時將於國立臺灣美術館舉辦「藝術漫讀—《無價之畫:巴黎的追光少年》新書座談&簽書會」,由漫畫家HOM與臺灣美術史研究者李欽賢對談。報名連結:https://tinyurl.com/comicart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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